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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生第一件事,路过冷漠军官,坐到另一桌相亲,与他人儿女双全
发布日期:2025-12-05 00:58:39 点击次数:165

她重生第一件事,路过冷漠军官,坐到另一桌相亲,与他人儿女双全

1983年,海市军区医院。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宋清霞放下笔,抬头看向面前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同事。

“宋清霞同志,我谨代表中国医疗团队对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所有同志,向海城大学第一位大体老师敬礼!”

她眼眶微红,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院长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只是……你还这么年轻就得了胃癌。这份遗体捐赠协议,还需要家属签字,傅营长他……舍得吗?”

听到傅启元的名字,宋清霞顿了顿。

她眼前浮现出一张清隽的脸,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弯起嘴角,声音很轻:“放心吧,我丈夫对我百依百顺,肯定会同意的。”

“我是医生,知道大体老师对医学实践有多重要。这也算为国捐躯了,他是军人,能理解。”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整个医院,谁不知道傅营长对宋医生好?结婚八年,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只是可惜,这样恩爱,却要天人永隔……”

说话的人被旁边人碰了下胳膊,话音戛然而止。

宋清霞低头整理着衣角,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布料。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家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傅启元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军装,俯在台灯下写着什么。钢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这才转头看过来。

“回来了?”

他起身,从保温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天冷,喝点温水。”

宋清霞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睫毛轻轻颤了颤。

傅启元的眼神向来坚毅,像他军装上的肩章一样挺括。只有面对那本日记时,他的目光会变得柔软,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遗憾。

医院的同事们没说错,他们确实恩爱,却要天人永隔。

但他们说错了一点——傅启元爱的不是她。

他爱的那个人叫云禾,死在八年前的病床上。

一个月前,傅启元出紧急任务,不小心把日记落在了家里。宋清霞终于没忍住,翻开了那本她从未触碰过的秘密。

那天,是她和傅启元第一次相亲。听说她是医学生,他言语间提起有个生病住院的“表妹”。

那天,傅启元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顿饭。他说:“宋清霞同志,以后家务我包,工资也上交,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她想起妈妈临终前说的话:找男人不能看皮相,要看品行。

她觉得幸运,她喜欢的男人,皮相和品行都好。

那年她生日,傅启元听说她想要台电视,用五十斤粮票和三个月士兵津贴换来一张电视机票。

她感动得落泪,半夜醒来,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

日记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宋清霞颤抖着合上日记,终于明白这些年相敬如宾从何而来。

他礼貌到,连结婚那天发生关系时都要轻声询问:

“我可以脱下你的裤子吗?”

“我可以进来吗?”

她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上班,护士长关心地问起,她没忍住说了这件事。

结婚二十年的护士长拍拍她的肩:“小宋医生,傅营长是个好人,没出轨没对不起你。这日子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宋清霞也以为能过下去。可心里的刺越扎越深,时时刻刻都在生长。

直到确诊胃癌那天,心脏终于被痛意撕裂。

她不想再忍了。

从回忆里抽身,宋清霞把离婚报告和遗体捐赠协议推到傅启元面前,翻到签字那页。

她指着签名处:“医院发了个文件,需要家属签字。”

傅启元看也没看内容,拿过钢笔就签下名字。

他一向这样,对她的要求有求必应。

不问原因,不问目的。

这样也好。她不必费尽口舌解释——

她快要死了。

在死之前,她想恢复自由。

第1章

出完任务回来,傅启元难得清闲了一阵。

每天他从军区回来,手里总拎着宋清霞爱吃的糕点和小吃,热乎乎的,纸包上还渗着油光。

他笑着问她:“什么时候轮休?我带你去百货大楼逛逛,买几件时兴衣裳。”

语气温和,神情自然,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清霞甚至怀疑,那天见到的“云禾”,是不是自己病中恍惚的错觉。

直到这天下午。

她胃里一阵翻搅,趴在洗手池边呕吐不止。

最后吐出来的,是一滩黑褐色的血,黏稠地挂在白瓷壁上,触目惊心。

傅启元没看见那血,只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快步走过来,一杯接一杯地递温水。

“清霞,快把外套穿上,我送你去医院。”

宋清霞强撑着摇头,声音发虚:“没事,可能就是吃坏东西了。”

他眉头拧得很紧:“怎么会没事?生病耽误不得……”

话音还没落,大门就被人敲得咚咚响。

外面有人喊:“傅营长在吗?”

傅启元动作顿了顿,没转身,继续在衣柜里翻找她的厚外套。

宋清霞推了推他胳膊:“你去看看吧,敲这么急,肯定有要紧事。”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屋子不大,来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傅营长,张婶儿在家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张婶,是云禾的母亲。

宋清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下一秒,傅启元回头看她,语气匆忙:“清霞,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你先喝点热水缓一缓,等我回来就送你去医院。”

那句“耽误不得”好像还在耳边绕,他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宋清霞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忽然间,很多被忽略的细节,一桩一件全涌了上来——

结婚第二年。

她父亲在任务中牺牲,成了烈士。她赶去奔丧,临上火车时,傅启元却说有急事,让她一个人上了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静安墓园有人闹事,是傅启元去处理的。他怕有人扰了赵云禾的清净。

结婚第三年。

她意外小产,疼得浑身发冷。傅启元只请了人来照顾,自己消失了一整天。再回来时,他眼睛是红的。

她当时还反过来安慰他:“启元,孩子……我们还会有的。”

直到后来看到他那本日记才知道,那天是赵云禾的忌日。

原来一切早有痕迹,只是她太迟钝。

宋清霞扯了扯发干的嘴角,扶着墙慢慢走到桌前。

她拉开抽屉,抓了一把止疼药,没数几颗,就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股脑咽了下去。

等那股钻心的疼稍微缓过去,她拿起那份傅启元已经签了字的离婚报告,直接去了政委办公室。

政委拿着报告,推了推眼镜:“小宋医生,傅营长是个好男人,别一时冲动,错过这么好的姻缘。”

“不是冲动,”宋清霞声音平静,“我签了,他也签了,说明我们都想清楚了。”

这八年,她活成了傅启元弥补云禾遗憾的工具,已经够可笑,也够悲哀。

她不想死后,墓碑上还要刻着“傅启元之妻”几个字。

政委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那我帮你递上去。审批下来大概要半个月。小宋同志,我再问你一次,真的不后悔?”

胃里又像有刀片在搅。她用力按着发疼的胃,摇头:

“绝不后悔。”

从军区出来,宋清霞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

有路过的兵笑着打招呼:“嫂子,又来等傅营长啊?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真让人羡慕。”

宋清霞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她下班早,常来这儿等傅启元。两人一起去吃饭、看电影,再并肩回家。

但以后,她不会再来了。

走到家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启元,我知道,要不是云禾走得早,你们现在娃娃都有好几个了。”

“可她人走了,你得往前看。你不跟小宋商量,就直接接我过来住,她会不会有意见?”

宋清霞是医生,光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身体没什么大碍。

接着是傅启元的嗓音:“放心吧婶子,清霞她……善解人意,不会说什么。”

“您现在脑梗,需要人照顾。安心住下,清霞是医生,她照顾您,我也放心。”

宋清霞握着门把手,觉得那金属表面仿佛生出无数根细刺,顺着血液扎进心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闭了闭眼,用尽最后力气推开门。

一眼就看见,入门柜台上他们那张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赵云禾的牌位。

牌位前还摆着一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

第2章

傅启元看见宋清霞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就被张婶抢先一步。

张婶搓了搓手,声音带着点局促:

“小宋,我是启元的远房表婶,你喊我张婶就行。实在不好意思,可能要在这儿打扰你们一阵子了。”

宋清霞没接话。

傅启元轻轻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解释:

“张婶脑梗,家里就她一个人了。”

宋清霞转头,目光落在那个摆着云禾遗照的位置。

心口像被一刀一刀剜过,疼得发闷。

她轻声问:

“我们的结婚照呢?”

傅启元抿了抿嘴:

“收起来了。张婶得每天给云禾上香,不然心里不踏实。”

宋清霞想起当年,照片一拿到手,傅启元就迫不及待把结婚照摆在大门正对的地方。

她那时还笑他太招摇。

他却一脸认真: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结果第二天,赵云禾就拖着病体来了。

她以“表妹”的身份,吃了一顿饭。

看见结婚照,赵云禾眼圈先红了,接着又笑了。

那时候宋清霞只觉得奇怪。

现在才明白,她所以为的每一个幸福瞬间,都是傅启元在圆另一个人的遗憾,让她走得安心。

宋清霞没再说话。

傅启元把她拉到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张婶年纪大了,信这个,你别跟死人计较。”

别计较?

宋清霞喉咙发紧。

可她自己也快死了啊。

她身体僵了僵,指甲掐进手心:

“我有东西落在医院了,得回去拿。”

说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这个军区大院。

傅启元本想追出去,张婶却在屋里喊他:

“启元啊,小宋是不是生气了?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他脚步一顿,还是转身回去安抚张婶。

宋清霞没骗他。

她确实是去取东西——小姨寄来的信,被护士长彭淑珍一起带回家了。

她赶到彭淑珍家门口时,正撞见她丈夫阴沉着脸摔门而出。

走进屋,地上全是碎瓷片。

彭淑珍脸上,还留着几道鲜红的指印。

一见宋清霞,她扑过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小宋,那王八蛋和隔壁寡妇搞在一起了,现在还要拿钱供她孩子读书……”

宋清霞知道,这个家几乎是彭淑珍一个人撑起来的。

她皱了皱眉:

“淑珍姐,离了吧。这种男人,不值得。”

彭淑珍却猛地一顿,慌乱地摇头:

“不行,我不能离。”

“我为儿子忍了一辈子,他马上就要娶媳妇了……爸妈离婚,他会被人看不起的。”

她抹了把泪,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信:

“不好意思啊小宋,让你看笑话了。我没事,这日子……不都这么过的嘛。”

宋清霞接过信,看着她强挤出来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路灯下,她拆开信纸。

信纸摸上去凹凸不平,是眼泪打湿又晾干的痕迹。

【清霞,你父亲为国捐躯,死在了战场。你母亲也将一生奉献给了医学,你父母如果还在世,一定会为你骄傲。等你走后,小姨会取下你一缕头发将你埋葬在你父母身边。】

宋清霞攥着信纸,眼泪一颗颗砸在纸上。

再坚持一段时间,她就能和父母团聚了。

回到家,张婶已经睡在偏房。

傅启元还在等她。

他一见她回来,立刻把扣着的碗掀开,底下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

“肚子还疼吗?给你煮了面,趁热吃。”

宋清霞摇摇头:

“没胃口。”

傅启元眉头一紧:

“清霞,你还在为张婶的事不高兴?”

“她脑梗,身边没亲人了。都说医者父母心,你就不能容一个长辈吗?”

宋清霞抬眼看他:

“我说什么了吗?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说。”

傅启元被噎住,干笑两声:

“是我错怪你了,我就知道我媳妇最善良。”

“牌位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等她走了,我就把结婚照摆回去。”

宋清霞没接话。

她听彭淑珍提过,当年傅启元家境不好,张婶看不上他,不让女儿跟他好。

现在他当上营长,张婶倒在外面到处说自己是营长的岳母。

她现在被病痛磨得没什么心力,只轻声说:

“随你吧,我先睡了。”

也许到时候不用换。

直接把她的遗照摆上去,和赵云禾的并排。

傅启元上香也方便。

傅启元愣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宋清霞,甚至会因为他和东街卖豆腐的姑娘多说两句话,就回家缠着他表忠心。

现在这样,反而让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慌。

宋清霞本以为退一步,就能安静走完最后这段路。

可第二天,她从医院拿了止痛药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张婶的哭喊:

“我苦命的女儿啊……死了还要被人砸牌位,死了也不得安宁啊……”

她推门进去,看见张婶抱着一块裂成几块的牌位,哭得撕心裂肺。

一见到宋清霞,张婶声音猛地拔高:

“宋医生,你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你何必做这种事?”

宋清霞一怔。

抬头,正对上傅启元冰冷的目光。

第3章

宋清霞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不是我……”

傅启元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沉得发冷:“除了你还能有谁?张婶会把自己女儿的牌位往地上摔?”

宋清霞一时愣住,张婶已经扯着嗓子哭起来:“宋医生,我知道把牌位放你这儿你心里不痛快,可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太婆的错,跟我闺女没关系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云禾啊……是妈没用,当初就该跟着你一块儿走了……”

她哭喊的声音把左邻右舍都引了过来。

不少人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平时真没看出来宋医生是这样的人,太会装了。”

“连死人都不放过,不怕遭天谴吗……”

宋清霞咬着发白的嘴唇,胃里一阵阵绞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抖着手去掏止痛药,刚要把药片往嘴里送。

傅启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药瓶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

他看也没看,眼神冷得像冰:“宋清霞,你现在就跟我去云禾坟前,跪下认错。”

宋清霞胃里像有刀在搅,疼得说不出话。

忽然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她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模糊中,听见有人喊:“傅营长,快送医院啊!”

张婶慌慌张张地撇清:“这可不关我的事……”

傅启元手抖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声音:“跟您没关系,她吃的就是普通止痛药。”

“宋清霞,你别想装晕蒙混过去……”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她躺在医院,手背上插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傅启元正抓着医生不停追问:“只是肠胃问题?那怎么会晕倒?”

宋清霞早就和同事打过招呼,病情必须瞒着他。

医生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宋清霞撑着坐起来,声音虚弱:“这两天忙,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

傅启元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说:“我去给你买点粥。”

等他提着粥回来,病房里已经没别人了。

他拆开打包盒,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把白粥吹凉,递到她嘴边。

宋清霞想起昏迷前他说的话,把头偏了过去。

傅启元也来了脾气:“宋清霞,你还有理了?”

“以前你怎么闹我都能忍,但这次不一样,你必须跟张婶道歉。”

“下跪是说得重了,这样,你亲手给云禾刻个新牌位,也算表个诚意。”

宋清霞心口一阵钝痛。

她记得以前隔壁李家嫂子被婆婆冤枉,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她诉苦。

那天晚上,傅启元搂着她,语气特别笃定:

“咱家绝不会有这种事,我无条件信你,谁也不能污蔑你。”

可现在,只要扯上云禾,他就一次次违背承诺,连一句解释都不愿听。

她只觉得心脏像结了冰,血液里的温度一点点被抽走。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傅启元,我没做过的事,绝不认。”

话音刚落,一个护士猛地推门冲进来,气喘吁吁地指着外面:

“宋医生,你快去……快去看看吧……”

宋清霞还病着,不是紧急情况绝不会来找她。

她想也没想,一把拔掉针头就要下床。

傅启元拦住她:“你还病着。”

她语气坚决:“我是医生。”

就算拿不了手术刀,她还有这些年积累的经验,还能判断病情、制定方案。

她推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哪个病人?什么情况?”

护士红着眼圈,嘴唇哆嗦着:“宋医生,不是病人……是护士长……她走了。”

宋清霞浑身一僵,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围在一间病房外面,个个神色悲恸。

她几乎是踉跄着穿过人群,看见彭淑珍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正被人缓缓盖上丧布。

第4章

走廊里,小护士们的抽泣声低低传来。

“淑珍姐的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听说儿子都快办喜事了,他偷了房本,过户给那个寡妇。”

“淑珍姐一口气没上来,人就那么走了。”

宋清霞想起那个总是对她笑得爽朗的妇女,胸口发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彭淑珍一次次为家退让,为儿子妥协,换来的却是这种结局。

傅启元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她的泪。

他低声说:“人各有命,别太难过了。”

人各有命?宋清霞只觉得不值。

为淑珍,也为自己。

从那天起,宋清霞回到病房就发起了高烧。

傅启元没再提牌位的事,有空就来医院陪她,好像又变回从前那个完美丈夫。

医院里还有人感叹:“要是所有男人都像傅营长这样,该多好。”

宋清霞没说话,嘴角扯了扯,笑得发苦。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小护士们也在她床边哭了三天。

“宋医生,你知道吗?淑珍姐头七还没过,她男人就把那寡妇带回家了。”

“为了腾地方,连儿子都赶了出去,这还算人吗?”

“别提了,她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淑珍辛苦一辈子,他还有脸去坟前骂,说要不是他妈太强势,他爸也不会对他那么狠。”

宋清霞听得心口发疼,勉强撑着办了出院,想去庙里给淑珍祈个福。

她去了郊区香火最旺的庙,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走到祈愿树下,她在红丝带上认真写下:

「希望彭淑珍来生顺遂。」

这是她在人世,能为淑珍做的最后一件事。

系好丝带,她正要走,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傅启元。

她躲在拐角,看见穿便装的他走到树下。

他目光搜寻着什么,定在某处,怔怔地看了很久,才默默离开。

等他走远,宋清霞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一根红丝带轻轻飘到她眼前。

她低头,看清上面的字:

「希望来世能和傅启元相守白头——云禾」

宋清霞眼眶蓦地红了。

刚结婚时,她曾想来祈愿树前求婚姻顺遂,却被傅启元严词拒绝。

他说:“这是封建迷信,我是军人,要以身作则。”

现在她才明白,他早就知道云禾在这里写下来生相守的愿望,所以才不让她来。

心像被什么狠狠攥紧,疼得发颤。

红丝带在风中轻轻摇晃,宋清霞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进冷风里。

她身体越来越差,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但还有一件事必须做完——给父母修一座合葬墓。

一回到家,她就翻箱倒柜找存折。

可看到余额那刻,她愣住了:怎么只剩五百?

仔细一看,两天前刚取走三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傅启元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眼里还留着刚才的落寞。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怎么出院了?身体好了吗?”

宋清霞举起存折,声音发颤:“傅启元,钱呢?”

他顿了一下,解释:“张婶脑梗,我让她拿钱去京市看病了。”

宋清霞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那是我给爸妈修墓的钱!”

她父亲死在任务中,葬在西南;母亲病逝在海市,埋在海市。

相爱的两个人,却相隔两地。

当年她去西南奔丧,跪在父亲墓前发誓:“爸,总有一天,我一定带您回家,和妈妈团聚。”

傅启元知道后,曾郑重承诺:“清霞,我问过了,海市最好的合葬墓要三千二。我们攒几年钱,一定让岳父岳母团聚,也方便我们祭拜。”

那时他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六,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

宋清霞趴在他怀里哭了半夜,觉得自己能嫁给他,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如今四年过去,钱终于攒够了。她想在走之前把这事办好,却没想到存折上只剩五百。

傅启元自知理亏,垂下眼:“清霞,是我不对,我跟你认错。”

“我保证,再过两年,一定把合葬墓修好。”

宋清霞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撕扯着疼。

别说两年,她连两个月都等不起了。

傅启元看她神色,心里发慌,上前想抱她:“清霞,活人总比死人重要,是不是?”

“活人比死人重要?”

宋清霞推开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讽刺。

她小产那天,他去给赵云禾上坟。

她过生日,他送的是赵云禾生前最想要的东西。

结婚五周年,他买了一对婚戒,埋在赵云禾的墓里。

这就是他说的,活人比死人重要?

“没关系。”

她看着傅启元,惨淡地笑了笑,“道歉的话,我亲自去地下跟我爸妈说。”

第5章

傅启元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紧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清霞,你再生气也不能咒自己。等清明,我亲自去你爸妈坟上赔罪,行不行?他们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儿,肯定都是明事理的人。」

宋清霞胸口发闷,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傅启元看她不说话,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挨着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包装讲究的点心,递过来:「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平安酥吗?今天正好路过,就买了一盒。」

「我不信这些,但希望你吃了,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宋清霞接过那盒平安酥,眼眶一下就红了。

两个月前,海市突然流行起这玩意儿。倒不是多好吃,就是图个寓意——平安康健。

那家店总是排长队,她本来和护士长约好一起去,可总抽不出空。

后来随口跟傅启元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记下了,还真的去买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感动得又要掉眼泪。

可现在,一想到这是他顺路去看赵云禾时买的,她就觉得喉咙里像卡了根刺。

傅启元拆开包装,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宋清霞低头咬了一小口,酥皮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他问。

宋清霞喉咙发紧,低声说:「好吃。可惜淑珍姐……没尝到。」

而她,也快吃不到了。

之后几天,宋清霞请了假在家休息。

她得趁自己还能动,把东西收拾收拾。

箱底压着她结婚时穿的那件红嫁衣。

是傅启元给她准备的,说是特意找人定做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真细心,满心欢喜地跟亲戚朋友说:「启元是真心对我好,我们会好好过的。」

现在回想,他们从认识到结婚都那么匆忙,他哪来的时间专门定做?

恐怕,这衣服一开始就是为赵云禾准备的。

那天她穿上这件衣服时,傅启元到底在看谁?

是不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八年过去了,她早已猜不透他当初的心思。

但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不要了。

一起扔掉的,还有傅启元送她的香膏、那件进口的羊绒大衣、还有他们的结婚照……

她一件一件丢进垃圾篓,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她扔的不是东西,是他们这八年婚姻里,每一个曾经温暖的瞬间。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医学笔记,她打算捐给海城大学。只要能帮到年轻医生一点,她这辈子也不算白来。

最后,她点燃了年少时和父母的合影,还有自己的医科大学毕业证书。

这些,是她提前烧给自己的。

人走到最后,总希望能带走点什么,到下一世去。

火光跳跃着升起来,她闭上眼,默默许愿:

「希望下辈子,还能做爸妈的女儿,还能当医生。」

「只是,别再遇见傅启元了。」

她刚抹掉眼泪,傅启元就推门进来:「清霞,烧什么呢?满屋子烟。」

宋清霞平静地说:「没什么,一些没用的资料。」

傅启元没多问,拉起她的手:「今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走,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宋清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又是12月26日。

也好,有始有终。她和傅启元之间,也该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两人走到国营饭店门口,看见路边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旁边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低着头哭。

男人吼着:「医生都说她这病治好要好几千!她哥哥弟弟娶媳妇哪个不花钱?全家都要被她拖垮吗?」

女人一边抹泪一边骂:「你是她爸啊!你就眼睁睁看她等死吗?」

两人吵得激烈,谁也没注意那女孩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变得空洞。

突然,那女孩猛地站起来,朝着车流就要冲过去。

宋清霞下意识伸手去拉,女孩蓦地回过头——

宋清霞浑身一僵。

那张脸,简直和傅启元日记里夹着的赵云禾照片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翻版。

她愣神的瞬间,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

一辆小车失控地朝她们冲来。

眼看就要撞上,傅启元猛地冲了过来,伸出手——

可他拉住的,不是宋清霞,而是那个陌生的女孩。

第6章

傅启元一把将女孩拽了回去。

宋清霞下意识想往后退,脚下却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擦着她的耳朵响起。

她趴在车前,膝盖处的裤子已经磨破,血从伤口渗出来,慢慢染红了裤腿。

她抬起头,看见那女孩被傅启元牢牢护在怀里。他脸色发白,嘴唇还在轻轻颤抖,一遍遍低语:

“别死……好好活着……”

路边有人惊呼:“姑娘你怎么样?流这么多血,得赶紧去医院!”

傅启元这才回过神,看向倒在地上的宋清霞。

那女孩也被她母亲一把拉过去:“晓婷啊,你怎么这么傻……妈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治……”

宋清霞眼角湿了。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口那一下钝痛。

她和傅启元结婚八年。生死一瞬间,他却因为一张像极了赵云禾的脸,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傅启元快步蹲下来,手忙脚乱:“清霞,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抱起她往医院跑。

可就在转身前,他又不自觉回头,望了那女孩一眼——那眼神里的担忧和留恋,藏都藏不住。

医院里,医生清洗伤口、缝针,最后说:“外伤是控制了,但伤口太深,以后肯定会留疤。”

宋清霞轻轻摇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都快死的人了,哪还在意一道疤。

傅启元站在床边,眼睛红了,满脸自责。

“清霞,当时情况紧急,我是军人,下意识先救群众。”

“那姑娘一心寻死,我以为你能躲开的……对不起,都怪我……”

宋清霞脸色惨白,像张纸。她浑身发冷,五脏六腑像在被什么啃噬,连揭穿他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动了半天,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想休息……”

一个士兵突然冲进病房:“傅营长,紧急任务!”

傅启元为难地看向她。

宋清霞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还是提了口气,轻声说:“去吧。”

他眼里全是愧疚:“清霞,等我回来,我们补过八周年纪念,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他转身离开。

宋清霞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她等不到了。

也不想等了。

下一秒,病房里响起慌乱的喊声:“宋医生发病了!快,抢救!”

……

傅启元走的第一天。

宋清霞因受伤引发并发症,被推进抢救室。

再醒来时,院长和同事都在,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心疼和不忍。

她平静地笑了笑:“我是医生,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别难过,能为中国医学做点贡献,我知足了。”

院长忍着眼泪问:“宋医生,还有什么遗憾吗?”

她摇摇头:

“没有。”

傅启元走的第二天。

小姨终于赶来了,眼睛肿得不像话,哪还有半点女博士的冷静。

宋清霞反而笑着安慰她:“小姨,合葬陵的事我没办成……等我走了,你剪我两缕头发,分别葬在爸妈身边吧。”

小姨摸着她冰凉的脸:“交给小姨,一定办好。”

说完就转身快步出去。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宋清霞已经没力气安慰了。她意识越来越模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傅启元走的第三天。

深夜,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又很快退去。

她睁开眼,医生们都围了过来,她却像没看见,只固执地望着门口,眼睛亮得惊人。

“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她看见妈妈流着泪,笑容却温柔:

“清霞,不痛了,以后都不痛了……”

一向坚强的爸爸也红了眼眶:

“乖女儿,以后爸爸妈妈保护你。”

病房里有医生忍不住啜泣起来。

大家都明白,最后时刻到了。

小姨哭得撕心裂肺:“清霞你再撑一撑,傅启元快回来了!你就不想再见他一面,留句话吗?”

宋清霞轻轻摇头。

对他,她已经别无他求。

仪器的滴答声中,她平静地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真好。

再也不痛了。

愿来生健康顺遂。

也愿来生,不再遇见傅启元。

第7章

海市医院的重症病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院长摘下眼镜,声音低沉:

“患者宋清霞,因胃癌去世。”

“时间,1983年12月28日凌晨四点零二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医生护士低下头,整齐地鞠躬。

院长走向宋清霞的小姨,握住她的手:

“感谢你们支持她成为大体老师。”

“这是她对医学最后的贡献。”

小姨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喉咙发紧:

“是清霞自己的决定,我尊重。”

她转头看向病床上那张安静的脸,轻声说:

“她没走,历史会记得她。”

院长郑重地点头:

“明天举行遗体观瞻仪式,我们送她一程。”

……

第二天,海市军区。

傅启元刚交完任务报告,就看见张连长三岁的女儿在门口玩。

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像年画里的娃娃,见他出来,软软地喊:

“傅蜀黍好!”

傅启元心里一软,把她抱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跟我回家,找你宋阿姨玩。”

张连长在一旁笑:

“这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呗?我媳妇都怀老二了。”

他凑近傅启元,压低声音:

“老傅,过去的事该放下了。”

“宋医生人不错,别辜负她。”

“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说完,他接过孩子,转身往家走:

“走咯,妈妈等我们吃饭呢。”

傅启元望着那对父女的背影,怔了怔。

他忽然转身,对警卫员说:

“小李,去国营饭店订个座,糖醋排骨,清炒蒜薹……”

话没说完,小李就接话:

“还有红烧肉!”

“这都是嫂子爱吃的,我们都背熟啦。”

傅启元嘴角弯了弯。

八周年结婚纪念日没赶上,他想补一份惊喜给宋清霞。

目送小李跑远,他转身走向政委办公室。

“政委,我想借三千块钱。”

“清霞一直想给她父母修个合葬陵,我想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政委抬起头,打断他:

“傅营长,宋医生那么好的人,你不知道珍惜。”

“现在离婚报告都批下来了,你才后悔?”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了章的离婚报告。

傅启元一把抓过来,声音发紧:

“我从来没签过这个!”

可当他看到那份报告上熟悉的笔迹,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宋清霞平静地递来两份文件,说:

“医院发了个文件,需要家属签字。”

他当时没多想。八年来,她从没骗过他。

他又想起那本被动过的日记。

他是军人,对物品位置极其敏感,但那天他只以为是宋清霞擦桌子时挪动了。

现在他才明白——她一定看过了日记,才骗他签了字。

他一直以为,自己心里只有赵云禾,对宋清霞只是责任。

可这一刻,想到她要离开,心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他的手微微发抖:

“政委,这字是我不知情时签的,不能算数!”

说完,他转身冲回家。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柜子上的结婚照不见了。

衣柜里她的衣服也全没了。

傅启元心头一沉,转身就往医院跑。

医院大厅摆满鲜花和挽联,一条横幅刺眼地挂着:

【向海城大学第一位大体老师宋清霞医生悲痛送别!】

傅启元脑子里“嗡”地一声,像电视没了信号。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几乎站不稳。

他踉跄着往前走,冰棺里那张苍白的脸,猛地撞进眼里——

真的是她。

和他同床共枕八年的宋清霞。

就在这时,旁边护士哽咽地说:

“太可惜了……宋医生还怀着孕呢,两个月了。”

第8章

傅启元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滚烫的岩浆。

他跌跌撞撞冲进告别厅,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清霞怎么会躺在冰棺里?这不吉利,不吉利的……”

他俯身靠近冰棺,声音越来越低:“清霞,你起来,好不好?”

院长赶紧上前,轻轻把他拉到一旁:“傅营长,节哀。宋医生是胃癌晚期,自愿捐献遗体做大体老师,我们都很痛心。但这字……是你签过的。”

“今天是她最后一程,我们让她安心走吧。”

傅启元愣住,眼睛死死盯着院长,声音抖得不成句:“什么签字?什么胃癌?”

宋清霞到底骗他签了多少他不知道的文件?又瞒了他多少事?

小姨抹了抹眼角,走过来对院长低声说:“张院长,我来跟他解释吧。”

院长点点头,转身带着医生们向宋清霞鞠躬致意。

小姨把傅启元拉到角落,轻声说:“你们感情的事,我不清楚。但你在日记里写的,清霞都看到了。是你先辜负了她。不管是离婚,还是捐遗体做大体老师,都是她最后的心愿。”

“今天是她最后一程,我希望她能安静地走。也希望你……能尊重她的决定。”

傅启元听着,那一米八五的个子,一点点低下去,低下去。

他红着眼站在告别厅门外。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碾过一样疼。

宋清霞原来什么都知道——知道云禾的存在,知道他日记里写的每一个字。

所以她才会瞒着他一切:离婚、胃癌、捐献遗体……

傅启元茫然地望着里面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心一寸寸凉下去。

一切早有征兆,是他没发现。

她一把一把吞的青霉素,枕头上越掉越多的头发,日渐消瘦的身体,还有那次她痛到昏过去,他却还在逼她下跪道歉……

他明明知道她唯一的心愿是让父母合葬,却连这都没做到。他还说“以后补上”,多可笑——清霞已经没有以后了。

眼泪啪嗒、啪嗒,一颗颗砸在地上。

悔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他就一直站在门外,看着病人、同事,一炷香一炷香地为她送行。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宋清霞永远不会回来了。

黄昏时分,院长走过来,声音低沉:

“傅营长,我们马上要送宋医生去做防腐处理了……你去跟她,最后道个别吧。”

傅启元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

他冲到冰棺前,失声痛哭。

院长示意其他人先离开:“让傅营长和宋医生单独待一会儿,我们等下再来。”

人散去,空旷的告别厅里,只有那条横幅格外刺眼——

【向海城大学第一位大体老师宋清霞医生悲痛送别!】

傅启元的心像被生生剜了一块。

他踉跄走到冰棺前,眼睛红得吓人。

可当他看见宋清霞那张平静却瘦削的脸,却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半晌,他只喃喃吐出一句:

“清霞,为什么……”

第9章

他整个人瘫在冰棺前,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哪怕你听我一句解释呢?宋清霞,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决定。离婚是这样,捐遗体也是这样?」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讨厌到连最后一点关系都不肯留?」

「清霞,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说好要补过八周年纪念的,你怎么能一声不响就走了……」

他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这时,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傅启元猛地回头——

宋清霞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色碎花裙,麻花辫垂在肩头,正静静看着他笑。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面朝天地摔了下去。

「清霞,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没走,对不对?前几天见你还好好的……我们去看病,海市不行去京市,京市不行去国外……你别离开我……」

他慌慌张张抬头,生怕慢一秒她就消失。

可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小姨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眶通红。

「傅启元,让她走吧。」她声音很冷,「这是她选的路,是她的心愿。别耽误她了。」

傅启元哑着嗓子问:「小姨……她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小姨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睛,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神情,和当初问清霞时一模一样。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进来,把宋清霞轻轻抬上去。

傅启元想伸手去拉,小姨死死挡在他面前:

「傅启元,别让她最后一程都走不安心。」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门口。

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留下。

傅启元在灵堂里守了一整夜。天亮时,政委开车来接他。

车窗外,小孩穿着新衣在巷口放鞭炮,一对对夫妻提着年货有说有笑,还有一家三口围着卖糖葫芦的摊子。

车越往前开,年味越浓。

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如果清霞没生病……她是不是也会缠着我买新衣服?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

政委轻声说:「傅营长,都过去了。宋医生走了,节哀吧。」

车开到军区大院门口,还没停稳,就听见张婶兴奋的嗓音——

「春儿你放心!启元他媳妇得胃癌走了!我之前还发愁怎么对付她呢,连我女儿牌位那事都赖她头上了……」

「从那事就看出来,启元根本不在乎她!」

「你放心,干妈一定让他娶你!明年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你就是营长夫人!」

第10章

政委看傅启元脸色发青,抢先一步替他拉开车门,低声说:“启元,节哀。这几天就在家好好歇着,别往外跑。”

傅启元推门下车,脚步有点晃。

张婶一把拉住他,语气热切:“启元,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干女儿。今天带她来,就想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往后互相照应。”

她见他神情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你也知道,云禾走得早。婶子在这世上也没几个亲人了,是真把你当自家孩子,你别嫌婶子多事。”

傅启元没应声,颓着肩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张婶还想追上去,政委连忙拦了一下,低声劝:“这位婶子,傅营长他爱人今天刚走,咱们先让他静一静。你家在哪?我送你们回去。”

张婶撇撇嘴,不太高兴,扭头拉过那年轻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春儿,没事,启元这是一时没转过弯,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婶子再带你来。”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好了春联和福字,红得晃眼。

傅启元想起去年这时候,宋清霞也是站在这门口,踮着脚往门上贴福字。他刚从军区回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贴着她耳边说:“清霞,等明年,我们生个孩子吧?省得你一个人贴福字,看着孤单。”

她当时站在板凳上,还比他矮一点,回头娇娇地笑:“孩子的事,过完年再说。”

现在,新年又来了,他却永远失去了她,还有他们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

他推开门,一股冷清迎面扑来。

宋清霞走得真干净,屋里属于她的东西一样没剩,连她最常翻的那几本医书,也都烧成了灰。

他还记得,她父亲去世后不久,她曾很认真地对他说:“如果哪天我也不在了,你一定要记得把我那些医学资料烧给我,这些都是我要带走的。”

那时他还笑她:“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有事的。”

如果当时他多看一眼她烧的是什么,是不是就能赶上最后一面?可现在想这些,都晚了。

他蹲下身,翻箱倒柜找出那本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那行字赫然映入眼里——

「1983年11月24日:云禾,这次我真的要放下你了,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你放心,你母亲我会当作自己的娘来照顾。」

他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写得那么隐蔽,藏在夹层里,宋清霞一定没看到。他一页一页往回翻,每翻一页,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啃一口。他不敢想,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完这本日记的。也不敢想,她在癌症晚期,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是怎么一个人承受这一切的。

他躺到床上,床板冰凉。

天花板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夜越来越静,风一下一下刮着窗户,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还留着宋清霞头发的气味。这是她在世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眼泪无声地滑到枕边,他慌忙抬手擦掉,怕泪浸湿了枕头,把她最后那点味道也带走。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在喉咙里:

“清霞,你怎么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第11章

那几天,傅启元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每天全靠政委送来的饭菜吊着一口气。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宋清霞瘦削的脸就浮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提云禾。

八年了,他早该学会放下,而不是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离开。

也许老天就是觉得他不懂珍惜,才一次次让他尝这滋味。

1984年,大年初四。

傅启元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胡子拉碴,几乎认不出自己。每次想起宋清霞,心就像被无数细虫啃噬,密密麻麻地疼。

这天,政委亲自来送饭。

饭盒里有宋清霞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他喜欢的土豆烧牛腩。

政委把饭搁在桌上,坐下来:

「启元,你父母走得早,我年纪大你一轮,也算你半个长辈,见过的生死比你多。」

「看你这样,我心里不是滋味。得劝你两句,宋医生那是胃癌晚期,治不了的,早发现晚发现,结果都一样。」

「我见过不少癌症病人,到最后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喝,全靠输液吊着命。」

「院里医生说了,放弃治疗是她自己的选择。至少她没受太多罪,走得也平静。这已经够了,你得学着走出来。」

「你啊,就是总活在过去,才错过了宋医生这么好的女人。现在说啥都晚了,我只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别总被从前的事绊着。」

「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过日子,是不是?」

傅启元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那本日记,我只是想留个念想。我不否认,我心里还有云禾,可我对清霞也是真心的。她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政委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傅启元放不下过去,却又盼着现在的人能懂他。

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政委没再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傅营长,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一关,谁也替不了你,得靠你自己走出来。」

傅启元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直到第二天,张婶来敲门。

他开了门,张婶一见他憔悴的样子,就拉住他的手:

「启元,婶子知道你还难过。可清霞要是还在,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陷在过去。就像云禾当年那样,她们都盼着你能往前看。」

「我这干女儿夏春,人热心,今天带她来,就是想让她带你走出来,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你说是不是?云禾要是还在,也不愿见你这么折磨自己。」

傅启元声音低沉:

「张婶,清霞才走没几天,您这就急着让我找新的,不合适。过去的事,清霞不在了,我也不想再提。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张婶脸上挂不住,有点下不来台。

夏春轻轻拉了她一下:

「婶子,有些话还是我们年轻人自己说比较好。傅营长刚失去爱人,心里难受,您先去门外等我吧。」

张婶嘟囔了几句,不太情愿地出去了。

夏春转向傅启元,声音柔和:

「傅营长,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我是个乡下人,也没指望当什么营长夫人。」

「我这两次来,一是干妈一直跟我妈念叨,她们都想让我攀高枝,也是为我好。但今天回去,我会跟她们说,我们不合适。」

「二来,我知道干妈一直拿你和云禾的事绑着你,我希望你学会拒绝,不然她们只会越来越过分。」

傅启元沉默片刻,说:

「云禾不在了,我答应过替她照顾妈妈。张婶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就不会拒绝。」

夏春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男人有点可怜。

云禾已经走了,她本来打算把那个秘密永远带进土里。

可一想到自己去世的丈夫,她就忍不住。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云禾临死前,为什么非要你赶紧娶个媳妇吗?」

「你知道她瞒了你多少事吗?」

第12章

傅启元愣在原地,目光里全是茫然。

张春从钱包最里层慢慢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到他面前:“真相都在这儿,你自己看吧。”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启元脚步不稳地挪进房间,手指微微发抖地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里面先掉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云禾,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那人的眉眼,和他有八分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信纸完全摊开——

「阿澜:见字如面。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就很少提笔写信了。

如今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想着还是该写一封,就当是这辈子的最后一点独白。

你走后,我遇见一个男人,叫傅启元。他长得真像你。

我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他陪着我走过来的。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想和我结婚,想和我有个家。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我心里,我唯一的丈夫只有你。看他为我难过的样子,我心里不好受。是我骗了他,是我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利用了他的感情。

所以我想替他找个合适的妻子,以后有人陪着他,他也就不会总惦记我了。

说来也是自私吧,我不想我走了之后,他还常来我坟前哭,打扰我们两个人的清净。

阿澜,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自私的。你就让我最后再自私这一回吧。」

信读完了。

傅启元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可奇怪的是,心头涌上的竟是一阵平静。

他一直是个矛盾的人。

当初意识到自己对宋清霞有了感情,他害怕得不行。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云禾,怕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她。

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别人故事里的影子。

是他太贪心,既想守住对亡妻的承诺,又控制不住动了心。他在云禾墓前发过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可到头来,他却把宋清霞伤得那么深。

他也没想到,宋清霞会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如果这封信能早点到他手里,是不是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惜,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错过,在遗憾。

……

十五年过去了。

一次任务中,傅启元身负重伤,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

政委站在床边,眼睛发红:“老傅,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遗憾?

傅启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云禾在寺庙祈愿树上挂的那条红丝带。上面写着:若有来生,愿与傅启元相守到白头。

云禾从来不信神佛,那不过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他强撑着一口气,执意要去一趟寺庙。

政委搀着他,他在那棵挂满红丝的树下,一根一根地翻找。

可什么也没找到。

一位路过的香客告诉他们,十年前一场暴雨,很多祈愿条都被风雨卷走了,再也寻不回。

大概,他那条也在其中。

傅启元脸色苍白,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这样也好,倒也干净。

香客递来一条新的红丝带:“你要是有什么心愿,可以写上去,再挂一次。”

傅启元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用尽力气抬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定要亲口对清霞说一声对不起。」

政委见他眼神开始涣散,急忙扶住他:“傅启元!你给我挺住!我扶着你,你自己亲手挂上去!”

“咱们军人不信这个,但我希望菩萨这回能听见!你得亲手挂,才算诚心!”

傅启元靠在他肩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树枝的那一刻——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第13章

1975年,海市的夏天,蝉鸣聒噪。

宋清霞在睡梦中被摇醒,一睁眼,竟是母亲那张熟悉的脸。

她心头猛地一跳——母亲不是早在多年前,就因为过度劳累,倒在回家的路上了吗?

她愣愣地转头,看向书桌上的日历。

1975年8月1日。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

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重生在父母还健在,自己还没和傅启元结婚的时候。

那些压抑的、委屈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她看着母亲鲜活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紧紧抱住母亲。

“妈,太好了……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宋母被她弄得一愣,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不是你说了海市的医疗资源比不上京市,要留下来帮忙发展,妈才陪你来的吗?妈当然一直在你身边啊。”

宋清霞抹了把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妈,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

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给你打两个蛋!快起来洗漱,别忘了下午三点你刘姨介绍的相亲。今天穿精神点。”

宋清霞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今天,她和傅启元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既然重来一次,她绝不能再走老路。

每一个可能遇见他的节点,她都要亲手掐断。

“妈,我差点忘了这事,”她赶紧说,“今天医院好像还有别的事,要不这次就算了吧?我亲自去跟刘姨道歉,绝不让你难做。”

宋母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快去洗漱,面要坨了。我今天下午还有台手术,没空跟你耗。你今年也不小了,要么去你刘姨介绍的,要么去你张叔介绍的,总得选一个。”

她语气坚决,不容商量:“你刘姨介绍那小伙子,听说长得精神,是个当兵的,我觉得靠谱。你张叔介绍那个,照片我看了,模样是周正,家里开厂的,富了好几代——就是太有钱了,跟咱家不搭。我觉得悬。你自己选吧,必须去一个!”

宋清霞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好开口:“刘姨做事……妈你忘了?上次她帮我缝扣子,第二天就掉了。我还是去张叔介绍的那个吧。”

宋母这才满意,转身去了厨房。

……

下午,时光不遇咖啡店。

宋清霞特意晚到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傅启元应该已经走了,才推门进去。

店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唱片的音乐声。

她刚找到位置坐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你好,傅启元。请问是刘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吗?”

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缩。

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穿着白衬衣、留着板寸头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利落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朝傅启元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好意思啊同志,你搞错了,这位是张叔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

第14章

宋清霞愣了一下,朝傅启元客气地点头:“不好意思,刘姨那边我已经回绝过了,我确实没什么兴趣认识你。”

说完,她起身就往外走。

那位和她相亲的男人也跟了上来。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宋清霞回头确认傅启元没跟来,才轻轻吐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男人在她身后“扑哧”一声笑了:“听说傅启元可是出了名的尖子兵,多少人想跟他攀亲,你怎么把他当狼似的躲?”

宋清霞顿了一下,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个刚见面的相亲对象。

她本来对相亲没什么想法,但人家既然跟出来了,总得礼貌交代几句。

“你好,我叫宋清霞,二十二岁,是外科医生。”

男人也接话:“贺清尘。家里就一个妈,没兄弟姐妹,开了个小厂。”

宋清霞点点头,语气诚恳:“真不好意思,刘姨那边我早就说清楚了,没想到傅启元还会来。今天也算认识了,我医院还有事,就不多聊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贺清尘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有些深。

……

一到医院,宋清霞就直接去找院长,要了一张外调申请表。

当初来海市,是因为这里医疗资源紧张。可这几年,她眼看着一批批学成归来的医生选择回来,海市已经不再缺人了。

她也该回家了,回京市。

她也想彻底避开今天这样的场面——她不想再见到傅启元。离开海市,就能彻底切断见面的可能,也能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工作。

填好外调表,回到家。

宋母正把从食堂打回来的饭盒摆在桌上,见她回来,揉了揉肩膀说:“我也刚下班,实在没力气做饭了,凑合吃一口吧。”

宋清霞坐下来,轻声说:“妈,我外调表签好了,我想调回京市。那儿才是咱们的家,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什么事,你在身边也方便照应。”

宋母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夹了一筷子小炒肉放进她碗里:“这事妈最近也在琢磨,你能这么想,真好。明天我也去拿表,咱娘俩一块儿回去。”

宋清霞知道,妈妈本来是不愿意来海市的。是她当初一意孤行,妈妈不放心,才跟过来。也因此,错过了见外公外婆最后一面。

想到这儿,她喉咙发紧。

“妈,谢谢你。”

宋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母女之间,说什么谢。”

宋清霞本来以为,能安安静静等到外调表批下来,再过一周,就能顺顺利利回京市。

可没想到,意外还是来了。

那天她刚到医院,科室主任就把外调表递回她手里,叹了口气:“宋医生,你这表被退回来了。具体原因,院长那边没细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院长决定的事,一般不会轻易改。你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顶了你的位置?”

第15章

宋清霞捏着那张外调表,指节都有些发白。她一路走,一路憋着气,胸口闷得发慌。

平时她在医院人缘不差,见谁都笑眯眯的,能不计较的从不计较。可这回名额说没就没了,不像是有人故意使绊子,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挤了下去。

她推开家门,正想找妈妈倒一倒心里的委屈。

却一眼看见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傅启元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刘姨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

“清霞回来啦?”

刘姨赶忙迎上来,语气带着小心,“上次也不知道中间是哪儿出了岔子,闹了误会,刘姨今天特意带启元过来,给你赔个不是。”

宋清霞愣在门口,目光落在傅启元脸上——那张脸,比八年后更年轻,更清晰。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上一世初见时,自己会心动。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钝器一下下凿着,又沉又痛。

她吸了口气,把难听的话压了回去,转而笑了笑:“刘姨,这都什么年代了,相看还用得着介绍人陪着吗?有什么误会,我和傅启元同志说开就行。”

母亲也从厨房探出身,擦了擦手:“我这儿还有道菜没弄完,她刘姨,你来帮帮我。清霞,你带启元去附近走走,他头一回来。”

宋清霞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傅启元默默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出巷子,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站定,宋清霞才转过身,直视着他。

“傅启元同志,很抱歉。”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我现阶段只想好好工作,不想认识你。我以为上次在咖啡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想到你会找到家里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说不想认识你,不是推脱,而是对你这个人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生理上的厌恶。这种厌恶没有理由,是天生的。所以,请你不要再接近我。”

她每说一个字,傅启元的眉头就蹙紧一分。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哽住。

“宋清霞同志,”他声音低哑,“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或者我们之间有什么没说清的误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宋清霞心里咯噔一下。

从她读过的日记来看,傅启元不过是想选个合适的人结婚,完成云禾的心愿。他不该是这样纠缠不清的人。

可他那么笃定地说有误会……

只有一个可能。

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我们根本不认识,哪来的误会?你该不会想说,是上辈子有什么纠葛,我误会了你,所以这辈子才讨厌你吧?”

傅启元眼眶骤然红了,声音发颤:“清霞,我知道……”

果然。他也是重生的。

宋清霞不等他说完,厉声打断:“傅启元同志,你是军人,该知道现在反对封建迷信,要讲科学。”

“我是医生,基因、激素,我比你懂。我能确定,我对你就是生理性的排斥。我们之间没有误会,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第16章

傅启元站在原地,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刚才在咖啡厅,宋清霞看他的眼神像冰锥一样扎人。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她也回来了,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他原以为这次是老天给他弥补的机会。上一世他确实伤了她,她恨他是应该的。可他心里还揣着一丝不甘,还想再试试。

他正想开口,张婶急匆匆跑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启元,云禾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她吧……”

宋清霞听见这话,转过身,语气平静:

“傅启元同志,我会跟我妈和介绍人说清楚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干脆利落。

傅启元盯着那越来越远的影子,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脚步刚动,张婶又拽住他:

“云禾就想见你最后一面啊……”

傅启元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去了医院。

病房里,赵云禾靠着枕头望向窗外,嘴唇干得发白。

傅启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知道云禾时日不多,有些话该不该说?

但他更清楚——如果现在不说,他和宋清霞就真的没可能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云禾,我知道你为什么急着让我相亲。但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你把我当替身也好,骗自己你喜欢的人还活着也好,都没关系。”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为我的人生做决定。”

“你现在这样,其实挺自私的。为了让自已良心好过,就随便安排我的将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别找我了。”

他站起身:

“希望你早日康复。”

赵云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也好。傅启元能放下,她走得也安心些。

这些话,都被门外的张婶听了个清楚。

现在的医药费全是傅启元出的,她自己两个儿子早夭,后半辈子还指望靠着他。绝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她把一切都算在了宋清霞头上。

打听到宋清霞的单位后,张婶直接冲到了海市第一医院。

她一屁股坐在医院大门口,拍着腿哭喊:

“这医院的宋清霞医生没良心啊!我女儿都病成那样了,她还勾引我女儿的未婚夫!”

那时候,这种作风问题可是大事。路过的人和医生都停下了脚步。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看不出来啊,宋医生不是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吗?神经外科的一把刀,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觉得宋医生人挺好的,医术好,对病人也耐心。别是这老太太胡搅蛮缠吧?”

宋清霞刚停好自行车走过来,就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

她一愣,张婶已经冲过来扯住她的白大褂:

“就是她!勾引我女儿的未婚夫,不要脸!”

“院长呢?我要找院长!这种作风有问题的人,必须开除!”

第17章

宋清霞站在走廊里,耳边嗡嗡作响。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为了傅启元。

张婶的手刚伸过来,她就侧身避开了。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掸了两下,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傅启元是刘姨介绍的,我早就说过没眼缘,不想继续接触。第二,据我所知,傅启元和您女儿云禾根本没确定关系。您这样嚷嚷,是在毁自己女儿的名声。」

她记得云禾——那个总是苍白的姑娘。听说查出绝症后,就再没答应和傅启元正式在一起。

本以为说清楚就能脱身,没想到张婶突然拔高嗓门:「我女儿还躺在病床上,你就勾引傅启元!你这作风问题还不承认?」

宋清霞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在医学院学了那么多知识,却从没学过怎么和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

就在她揉着额角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这位大婶,我听了半天,必须说句公道话了。」

抬头一看,是贺清尘。那天相亲见过的男人。

他站在人群里,小麦色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肩膀很宽,站姿笔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您的意思是,宋医生勾引了您女儿的未婚夫,要求医院开除她,还您女儿公道,对吗?」

张婶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贺清尘不紧不慢地接话:「那简单,把傅启元同志请来问问,或者直接上报军区。作风问题查实了是要开除军籍的。既然都到谈婚论嫁了,结婚报告应该早就交了吧?」

他转向宋清霞,目光沉稳:「如果是诬告,那就是污蔑国家军人,要从重处理。」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赞同声。

只有张婶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抹着眼泪哭诉:「我女儿病成这样,怎么好耽误别人?她就是太善良,才被人欺负啊……」

宋清霞正要开口,贺清尘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婶子,您既不找傅启元对质,又不上报组织。该不会是担心——傅启元要是找了对象,就不给您女儿出医药费了吧?」

张婶张嘴想辩解。

贺清尘抢先一步:「不过您肯定不是这种人。家里总有存款和房子,治病哪能全靠别人呢?」

这话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围观的患者们纷纷议论起来:

「连结婚报告都没有,叫什么未婚夫?」

「去住院部查查缴费单不就知道了?」

「要我说,还是报警吧。医生和军人的名声可不能这么毁了。」

张婶终于慌了,匆匆起身:「你们、你们就会欺负老太婆!这点小事报什么警!」

她挤出人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看热闹的患者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上前道歉。

「宋医生,对不住啊,刚才误会你了。」

宋清霞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替她解围的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8章

人群散尽,院长特意把宋清霞叫到一旁。

「宋医生,今天委屈你了。院里给你放半天假,好好跟贺同志道个谢。主要是院方不方便出面,怕那婶子闹得更凶。」

宋清霞轻轻点头:「谢谢院长。」

她转向贺清尘,声音温和:「今天真的多谢你。」

贺清尘挠头笑起来,和刚才伶牙俐齿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客气,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

「我不让你解释,是因为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有些话从第三方说出来,反而更有分量。我们厂里分房子经常闹,跟这些婶子打交道多了,也就摸出门道了。」

宋清霞正好没心情工作,便顺势提议:「上次咖啡没喝成,要不就今天吧,我请你,当作感谢。」

贺清尘眼睛一亮:「行,那就谢谢宋医生了。」

宋清霞走向车棚推自行车,回头问:「你开车来的吗?你开车去吧,我骑车跟着,反正不远。」

贺清尘握了握口袋里的车钥匙:「我没开车,走走也好,就当散步。」

两人沿着树荫慢慢走,偶尔聊几句,很快就到了咖啡厅。

咖啡喝完,宋清霞回医院继续上班。

没想到下班时,傅启元正等在医院门口。

一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宋清霞避不开,只好走上前。

傅启元急忙解释:「清霞同志,真对不起。我没想到张婶会这样……我跟你保证,我和她已经断干净了,也说清楚了。绝不会再有下次,你能原谅我吗?」

宋清霞不想把话说透,留点余地对谁都好。但话到这儿,只能挑明。

「傅启元,这是我最后一次说: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纠葛,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请你别再找我。」

傅启望着她冷淡的眼睛,心像被扔进冰窖。

他伸手想拉住她。

贺清尘却突然插了进来,挡在两人之间:「傅启元同志,听说今天有人污蔑你?你不去处理自己的事,老是来找宋医生干什么?难道你觉得今天的事对她脸上有光?一个清清白白的医生,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傅启元听了,脸上一阵青白。

「对不起……那我下次再解释。」

宋清霞推着自行车要走,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

「贺清尘同志,今天真的谢谢你。不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医院看病,白天喝咖啡把这事忘了。」

宋清霞微微一笑:「那祝你早日康复。」

她转身要走,贺清尘又叫住她。

「你家离这不远吧?天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宋清霞刚要拒绝,贺清尘已经不由分说接过自行车。

「我妈常说,当代同志,就该多做好事。」

第19章

那天晚上,我和贺清尘一路走,一路聊。

从他怎么学医,聊到我怎么应付那些难缠的大婶。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清楚。

直到走到家门口,我才回过神来,赶紧站定,朝他点点头:

“贺清尘同志,今天谢谢你。”

他笑了笑,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

“快进去吧。”

我推开门,就听见伯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她两根手指捏着茶缸边缘,坐在我妈对面,眼泪汪汪的。

“淑婷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你哥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公婆那边又厉害,我哪敢把孩子交给他们带?”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要不,你先带孩子住我们家吧,反正还有一间空房。”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和伯母从小对我们母女就不怎么好。

我还记得有一年过年,堂弟把我作业本撕得粉碎,我急得直哭,伯母却轻飘飘地说:

“小孩子闹着玩嘛,又不是故意的。”

她还补了一句: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

从那以后,我对她就没什么好感。好在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我也懒得计较。

可现在,她要带着堂弟住进我家……说实话,我不愿意。

我和我妈都是医生,手术一来日夜颠倒,休息不好根本撑不住。堂弟也正要上初中,住在一起,谁都不方便。

伯母一看见我,立刻放下茶缸,热络地拉住我的手。

“淑婷啊,你真是好福气,清霞都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

她转头问我:

“清霞,谈对象了没?”

我妈接过话:

“还没呢,她现在一心工作,年纪也不大,我不着急。”

我笑了笑,叫了声“伯母好”,就转身去洗漱了。

等我洗完出来,伯母已经睡了。我妈拿着毛巾,轻轻帮我擦头发。

“你伯伯心脏不好,得长期住院。伯母想带着勇强在身边,海市教育资源也好点……就先在咱家住一阵。”

她看我脸色不太对,又低声劝:

“都是一家人,你伯伯病成这样,孩子跟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也能见上一面。”

我叹了口气。

血缘摆在那儿,再不愿意,也狠不下心拒绝。

“妈,我没意见。亲人之间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顿了顿,又说:

“但宋勇强也十三四岁了,是个半大小子,别随便进我房间就行。”

我妈连连点头,说一定会跟伯母说清楚。

可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桌上的东西像是被人动过,我走过去打开钱匣子——里面的钱,少了几张。

第20章

宋清霞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她是医生,习惯了严谨。柜子里每一叠衣服的摆放角度、抽屉拉手的朝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而现在,它们都被挪动过。

钱匣子里少了几张零钱。钱不多,但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沉。

堂弟宋勇强和伯母还要在这里住很久。今天少几块钱,明天呢?

她拿起钱匣子,正要去找伯母说清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母亲。

宋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匣子,还有她紧抿的嘴角。不用问,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这才轻手轻脚把门掩实,压低声音问:“少了多少?”

“钱不多。”

宋清霞吸了口气,“但宋勇强这习惯不能惯着。现在拿小钱,以后呢?”

宋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没抓现行,他怎么肯认?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第一天就污蔑他偷东西,你伯母脸上挂不住,两家这关系还怎么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妈给你买把锁,要紧的东西都锁起来。房间门不好上锁,不然你伯母会觉得我们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宋清霞看着母亲眼里的疲惫,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行吧。那您得再跟他们强调一下,别进我房间。”

锁买来了,一个黄铜的小锁头,挂在抽屉上。

之后几天,房间里依然有被翻动的痕迹,但好在没再少东西。

宋清霞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就这样凑合过吧。

可她这位伯母,从来就不是个消停的人。

半个月后,宋清霞刚下班回来,脚还没踏进屋里,伯母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络地拉住她的胳膊。

“清霞回来啦!哎呦,你这年纪可不小了,该找对象了!伯母这儿正好有个合适的,那男孩子,跟你年岁相当,优秀得很呐!”

伯母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夸张的炫耀:“听说他家里长辈,在海市都是这个——”她翘了翘大拇指,“家里是开百货大楼的,有钱着呢!这周六你休息吧?伯母都约好了,你们见见面,啊?”

宋清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最烦相亲这种事。

上一世和傅启元在一起,根本没这些麻烦。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一旁的宋母却接过了话头,脸上带着笑:“这是好事啊!清霞是该多认识几个朋友了,万一有合眼缘的呢?”

别的事母亲或许会帮她推掉,唯独这件,母亲正愁她终身大事没着落。

宋清霞知道躲不过去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垂下眼,低声应了:“……好。”

周六早上,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赴约。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老式咖啡厅,空气里漂浮着廉价的咖啡香和甜腻的糕点味。

快到门口时,路边一辆吉普车忽然按了下喇叭。

车窗摇下,露出贺清尘带着笑的脸。

“宋医生?这么早,去哪儿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挤过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

那人刚吃完一个肉饼,油乎乎的手直接在自己西装裤上蹭了蹭,然后朝贺清尘伸过来,咧开嘴笑,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

“你好,我是陈实,清霞的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四个字像小石子,砸在空气里。

贺清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涩:

“宋医生今儿个……又相亲啊。”

他那个“又”字,咬得格外重。

“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就要升起车窗。

宋清霞抬眼望向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飞快地递过去几个字:

“家里人安排的,推不掉。”

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第21章

我和陈实刚在咖啡厅坐下,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贺清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刚好我也要喝咖啡,就和宋医生一起吧。不打扰?”

陈实抬了抬手:“不影响,一起吧。”

服务生端来三杯水,杯子外壁凝着水珠。

陈实直接开口:“宋医生,是相亲。我家里五个姊妹,我排老三。我的要求是,女孩子最好别工作,多把精力放在家里。”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敲着桌面。

宋清霞端起水杯,指尖有点凉:“您还有其他要求吗?”

陈实愣了一下:“没了。婚事越快办越好,你长得还行,又是高材生,以后不缺共同话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要不今天先这样,改天让我妈和你伯母约时间,谈谈彩礼?”

宋清霞放下杯子,杯底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响。

“陈实同志,我不能放弃工作。我们不太合适,回去我会和伯母说明。”

她拿起包起身,陈实在后面喊:“条件可以再谈啊!你要多少彩礼?别走……”

门外的风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

贺清尘跟出来,在她身后说:“正常,我家也催。”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梧桐树叶沙沙响。

到了巷口,贺清尘停下:“我正好去前面办事。”

他看着她走进院门才转身。

院里传来拔高的声音:“清霞,陈实家开百货大楼的!伯母还能害你?再接触接触不行吗?”

“不了伯母,真的不合适。”

“宋清霞!我这是为你好!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敲门声打断了争吵。

宋母开门看见贺清尘,愣了一下。

“各位伯母,无意听到你们说话。那个陈实……我正好知道他家的情况。”

宋母请他进屋,倒了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宋清霞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

“陈实母亲重病住院,就想临走前看他成家。他家有钱,但门当户对的都不愿意嫁。”

贺清尘端起茶杯,又放下。

“陈实智力有点问题,平时看着正常,发病时三头牛都拉不住。知情的人家,再有钱也不让女儿去受罪。”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身体不行。传不了宗,也接不了代。”

屋里突然安静,只听见墙上的老挂钟滴答作响。

第22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空气像是凝住了。

宋清霞搓了搓手指,低声说:

「我们在海市工作,到底不是本地人,这些事之前真没听说过。今天要不是你路过,我们可能还被蒙在鼓里……谢谢你提醒。」

宋母跟着笑了笑,声音有点干:

「快到饭点了,要不……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贺清尘微微欠身,语气很客气:

「第一次来伯母家,本该带礼上门的。只是今天刚好路过,听见你们在聊陈实的事,怕你们不清楚里头的情况,才冒昧进来多嘴两句。」

他朝门口退了一步:

「已经打扰了,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下次再来正式拜访您。」

宋清霞送他到门口。

贺清尘脚步顿了顿,回头轻声补了一句:

「我听说,介绍给陈实的姑娘条件越好,中间人拿的介绍费就越高。他家也不想婚后闹起来,所以真实情况都会跟介绍人交底。」

宋清霞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

伯母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清霞,我也是听别人说他好……真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别怪我,伯母……也是一片好心。」

宋清霞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啪」一声关上,不轻不重,却震得客厅里静悄悄的。

她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家里人有点私心。没想到,伯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连自己亲侄女都想算计。

宋清霞坐在床沿,胸口发闷,一口气堵着上不来。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门想出去透透气。

门一开,却看见傅启元站在外面。

他穿着那身旧军装,站得笔直,像棵冻僵的树。

见到她,他肩膀微微一僵,声音有点发紧:

「清霞……就一次,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行吗?」

他喉结动了动:

「过去的事,我真的都放下了。对云禾,后来只剩愧疚。我跟你保证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是真心对你……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她也曾信过真心。

可真心像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

云禾还在的时候,他也说过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现在却又来说,他是真心爱自己。

宋清霞抬眼看着他,声音很静:

「傅启元,别再来找我了。」

她顿了顿:

「现在看见你,我只觉得难受,这是真话。」

傅启元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现在像两口枯井,一点光都没有了。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不爱也是。

他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错过,不甘心前世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一世连弥补的缝都找不到。

宋清霞没再看他,伸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把他隔在了外面的冷风里。

傅启元眼眶发涩,心口一阵阵抽着疼。

从前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过——是他错了,是他一直赖在回忆里不肯往前走,才把宋清霞弄丢了。到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他才开始后悔。

可惜,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这些懊悔的话,一句不落,全被门后的伯母听了去。

第23章

隔天一早,巷子里的风就变了味儿。

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墙角,交头接耳。有人说,宋清霞拒绝百货大楼那位少爷,原来是跟傅启元扯不清。话越传越脏,越传越真。

宋母出门打水,听见几句,浑身发抖。

她没声张,转身找了几个平时聊得来的婆子,坐在石阶上唠了半晌。回来时,脸是青的。

晚上,宋清霞的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宋母拉着女儿的手,眼泪直往下砸:

「清霞,是妈对不起你……妈瞎了眼,把那黄眼狼带回家,让你受这委屈。」

她声音发颤,

「我怎么都想不到,她一个做伯母的,能对自己亲侄女下这种手……她就是想把你的名声搞臭,没人敢上门提亲,再把你推给那个陈实——她好拿那天价的介绍费啊!她良心被狗吃了啊!」

宋清霞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流言,她其实没太往心里去。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傅启元压根不熟,信这些的,本就不是什么明白人。

可这巷子就这么大,话传多了,总归是根刺。

她也清楚,只要伯母还在这个家一天,她就别想安生。

「妈,」她轻声说,「我有办法让她走。」

……

几天后,宋清霞的木匣子空了。

她没吵没闹,只和宋母一起说要报警。

伯母一下子慌了,拦在门口:

「别别别,家里又没外人,钱又没长脚,肯定能找着的!报警多难看啊,万一就在屋里翻出来,不是白折腾人家警察吗?」

宋母没让步,语气平静却坚决:

「家里就四个人,我不想到时候闹误会。勇强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偷东西……可万一巷子里传出什么闲话,他以后怎么做人?」

伯母脸色一变,转身冲进里屋,把宋勇强的包倒了个底朝天。

一沓钱,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

没两天,伯母就搬出去了,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

宋清霞的日子,总算恢复了清净。

可她还是觉得,海市这地方,活得太累。

父亲那边的亲戚,像一群吸血的水蛭。上一世,她因为父亲早逝,总念着那点亲情,能忍则忍,能帮就帮。

可重活这一回,她不想再为他们耗神了。

她一直没放弃调回京市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她走进院长办公室,提出外调的申请。

院长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宋医生,不是我不放人。外调名额一年就一个,今年的已经定下了。你要真想走,得等明年。」

还要等一年。

宋清霞没再说什么,点点头,退了出去。

规矩就是规矩,她懂。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一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上一世,胃癌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到最后,连止痛药都失去了作用。

这一世,就算研制不出根治胃癌的药,至少……也要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在最后一段路上,少受点罪。

第24章

这一年,宋清霞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只剩下两个点:医院和实验室。

她每天埋首在厚重的医学典籍里,指尖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偶尔抬头,眼里还映着密密麻麻的药物分子式。

路上偶尔碰见贺清尘,两人会停下脚步,聊几句近况。话不多,语气也淡,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

半年前,傅启元来找过她一次。

他说云禾走了。

宋清霞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你怎么不去圆她的遗憾了?”

傅启元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以前的想法太偏执了。我知道我和你之间已经不可能,也知道你再不会听我解释……我只希望,你别那么讨厌我。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

宋清霞听完,只觉得荒唐。

她回得干脆:“傅启元,我跟你保证,只要你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讨厌你。”

见不到的人,哪还谈得上讨厌不讨厌。

傅启元颓然地低下头,一步一步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几次回头,却只看见宋清霞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

从那天起,傅启元再没来打扰过她。

这半年,宋清霞的外调表终于批下来了。她即将回到京市,开始新的生活。

京市的医疗资源比海市更完善,对她的药物研究更有帮助。这是她选择回去的理由,也是她唯一的理由。

到家时,母亲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晚饭是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宋母一边摆筷子,一边轻声开口:

“清霞,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贺清尘那孩子,对你挺上心的。”

“听说你喜欢芬香阁的糕点,他冒着寒风,连夜去排队。听说你喜欢吃熏鸡,自己动手做,结果脸被烟熏得蜡黄,一个月才缓过来。”

“妈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觉得,人家一片真心。你现在要走了,总得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一直等着,白白伤了心。”

宋清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妈,我现在只想把癌症止痛药做出来。人走到最后一步,医疗救不了,至少别让他们那么痛苦。”

她低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没办法分心去想别的。而且我们要回京市了,他家世世代代都在海市,生意也在这儿。我不可能为他留下,也不希望他为我离开。”

“所以,我们没可能。”

宋母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宋父那边的亲戚听说她们要回京市,匆匆从乡下赶来送行。

爷爷奶奶、小叔和婶子、伯伯伯母都来了。

伯伯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人也精神了不少。

晚饭是婶子帮着宋母一起做的。小叔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婶子为人温和,宋清霞一直很喜欢她。

宋清霞正要坐下,奶奶斜了她一眼:

“清霞,你是客人,桌上就这么几个位置,你是想让奶奶站着吃吗?”

伯母在一旁帮腔:

“是啊清霞,都这么大了,也该懂得孝敬长辈了。”

第25章

那不过是一顿饭的事。

宋清霞马上要去京市,懒得再跟他们纠缠。她端着饭碗走到旁边,刚坐下,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

“淑婷啊,我跟阿建通过信了。你们娘俩一走,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去了京市,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房子没人住,就少了人气,那可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侄子勇强马上要上高中了,海市的教育总归比乡下强。你嫂子这几年为了带孩子,一直在城里租房子住。现在你这亲弟弟的房子空着,总不能还让他们出去租吧?免得外人看笑话,说你们妯娌处不来。”

伯母在一旁接话,声音渐渐发颤:

“是啊淑婷,你哥身体你也知道,干不了重活。勇强要上学,家里开销也大,日子真的挺难的。咱们是一家人,要是自己人都不帮,还能指望谁呢?”

叔叔一听就不乐意了,嗓门扬起来:

“大哥的孩子要上学,我的孩子就不用上学了?三个房间,要住就一起住!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白白让大哥占一套房?”

奶奶沉下脸,语气硬了几分:

“什么叫白白占房?这房子是淑婷的,你大哥只是借住,懂不懂?”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清楚——这房子一旦住进去,就别想再还回来。

现在是读书,过几年呢?结婚成家,这房不就顺理成章成了他的?

算盘打得响,宋清霞听得心冷。

父亲一辈子忍气吞声,可这房子是母亲单位分的,和父亲那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实在不愿看它落到那些人手里。

不给,麻烦;给了,更麻烦。

她没义务让出这个家。

路上遇到贺清尘,宋清霞忍不住又絮絮叨叨说了这些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习惯把这些家长里短倒给他听。他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嘴皮子利索,处事也圆融,很多棘手的事,到他手里总能轻轻巧巧地化解。

听她说完,贺清尘拍了拍胸口,笑得爽朗:

“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第二天,家里又为房子吵得不可开交。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就在这时,贺清尘提着几盒糕点推门进来,满脸是笑:

“淑婷婶子,我爸妈说这糕点好吃,非让我带几盒给您尝尝。”

一进屋,见满屋子人,他又挨个招呼了一遍。

只有伯母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怨气。

那家人吵起来是不分场合的。贺清尘刚坐下,小叔就扯着他评理:

“小贺,你来评评理!凭什么这房子就非得给大哥?我孩子不上学?不结婚?”

贺清尘安静听完,露出歉意的表情:

“原来你们是为这房子吵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刚从院长那儿听说,淑婷婶子不是在这家医院退休的,所以这房子……医院是要收回的。等婶子去了京市,再重新分配。”

他抬眼看了看一圈人,轻声补了一句:

“所以按理说,这房子……谁都没资格住。”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第26章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宋清霞和贺清尘之前完全没有通过气,她也是一头雾水。

但看他语气那么笃定,她差点也信了。

伯母第一个不答应:“胡说什么,房本还在淑婷手里攥着呢!医院分出去的房子,哪有说收就收回的?”

叔叔这回破天荒和伯母站到了一块:“就是,这怎么可能呢?”

贺清尘拿出一个新房产本,解释道:“院长应该已经和淑婷婶子说过这事了。”

宋母见状,也轻声接话:“院长今天确实跟我说了,可你们吵了一天,我没找着机会开口。”

贺清尘点点头:“所以大家也别争了,要怪,也只能怪院里的安排。”

宋母心里清楚,房子是收走了,但补了笔和房子价值相当的住房补贴,她们再添点钱,足够去京市买套新的。再说,回到京市,父母名下还有几处老房,院里估计也会重新分配,她倒不怎么担心住处。

这事总算翻篇,宋清霞终于坐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

可没想到,火车上竟又碰见了贺清尘。

她正愣神,就见贺清尘拖着行李走进同一节车厢,在她对面的铺位坐下。

他笑了笑,说:“我爸让我去京市看看那边的厂子是怎么运作的,咱们厂也得跟上形势,不能总原地踏步。”

宋母接过话:“是该多看看。你在京市有地方住吗?”

贺清尘语气轻松:“放心吧婶儿,我爸在那边有房子。厂子是国营的,可我也不想一辈子只吃国家饭。听说国外现在都鼓励私营经济,咱们这儿说不定哪天也变了,我想提前去摸摸路子。”

又聊了几句家常,他才起身回到自己铺位。

他走后,宋母压低声音对宋清霞说:“小贺嘴上说是去拓展业务,可我总觉得,他是为了你才去的京市。他心里有你,又怕给你压力,才找了这么个由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人一个机会试试看。”

宋清霞不是没感觉到贺清尘对她的好。

她抬眼望过去,贺清尘正靠在窗边,晨光落在他眉梢,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宋母又说:“你张叔告诉我,小贺回家后就跟父母说不去相亲了。每回有人介绍,他都推掉。父母问他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他又说没有。我看,他就是不想让你有负担。真心难得,找对象是一辈子的事。我觉得小贺这人,靠得住。”

“妈当年不懂,嫁了你爸。他是个好军人,心里装着国家,可偏偏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见他一回都难。但我不怨他,他是军人。”

宋清霞轻轻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妈,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认真想的。”

火车缓缓向前,她终于离开了海市。

也永远离开了傅启元。

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会再走老路。这一次,她要过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刚过寒冬,火车钻进隧道时,窗外还是积雪覆山,满眼寒霜。

等从隧道另一头穿出来,已是绿枝横斜,春意扑面。

就像她的新生。

第27章

来京市这两年,偶尔得空,宋清霞会和贺清尘一起吃顿饭。关系不知不觉就自然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两年后的某一天,宋清霞终于轻轻点头,答应和他在一起。

宋母当时就红了眼眶,握紧她的手,声音发颤:“清霞,早该这样了。这孩子对你什么样,妈都看在眼里。”

贺清尘确实用心。知道她爱吃城西那家早点铺的豆浆油条,就天天提早开车去排队,不管刮风下雨,两年没断过。

他身边不是没有示好的姑娘,但他每次都坦荡地说:“心里有人了。”

最让宋清霞心软的,是两年前火车上他那句“我尊重你”。他喜欢她,却从没逼她。她说要去京市追梦,他只说“好”,然后默默跟来。

这种并肩同行、彼此尊重的感觉,让她觉得,贺清尘值得。

值得她哪怕一身旧伤,也愿意拨开荆棘,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交往半年后,两人开始谈婚论嫁。贺清尘父母特地从海市赶来京市,见见未来儿媳。

不是正式提亲,宋母便没一同去。

去饭店的路上,宋清霞手心有点湿,低头理了理衣角:“我这身还行吗?带的见面礼……你爸妈会喜欢吗?”

贺清尘笑着捏捏她的脸,指尖温热:“放心,他们肯定喜欢你。”

可谁都没想到,这第一次见面,贺母就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包间里,贺母身边还坐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

刚落座,贺母就笑着开口,语气却有点怪:“清霞啊,这是我家老朋友的女儿,跟清尘光屁股玩到大的。俩人小时候还闹着要定娃娃亲呢。”

明明是双方家长见准儿媳,若真重视,怎么会多带个外人?

贺清尘筷子顿了顿,脸色沉下来:“妈,多少年前的事了,提这干嘛。”

那姑娘也柔声接话:“姨,您在家不都跟我说了嘛,清尘哥就是一时新鲜,等这股劲儿过了就好了。那娃娃亲还作数的,我不急,这点时间我等得起。”

贺清尘“啪”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桌静了下来:“今天这顿饭,是清霞第一次见我爸妈。要是再说这些没边儿的话,这面不见也罢。”

贺父也沉了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大好日子,我让你别带她来,你非不听!我告诉你,你们姐妹情深别耽误我儿子找媳妇!我对清霞很满意!”

贺母脸色一白,那姑娘眼圈立刻红了,抽泣起来。

“清尘哥……这不能怪姨,是你小时候亲口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不拦着你喜欢别人,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贺清尘声音冷硬,截断她的话:“我家今天有喜事,你要哭,别在这儿哭。”

那姑娘愣了一下,捂着脸跑了出去。

贺母想起身去追,被贺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贺父转向宋清霞,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清霞,让你看笑话了。你这婆婆是有点糊涂,但你别怕。你们往后在京市过,我们在海市,一年见不着几回。就过年回来看看我俩就行。”

他顿了顿,又解释:“你婆婆不是坏人,就是她那老姐妹总在耳边念叨,非想把女儿塞进我们家。可结婚到底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对吧?”

第28章

宋清霞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贺清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朝父亲开口:「爸,刚才有点不愉快,我先带清霞回去了。」

那件事之后,贺母提着礼物上门道了歉,这事也算勉强翻篇。好在贺父贺母都住在海市,贺父又是个明事理的人,小两口的日子没受太大影响。

两家坐下来把婚期敲定后,宋清霞就请了婚假回海市。

大部分事情都由贺父张罗着,他们只需要选好婚服、定下化妆师。

那天,贺清尘陪宋清霞去百货大楼试结婚礼服。

她换上一身红色喜服,尺寸刚好,衬得她皮肤更白,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幅画。

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橱窗外站着一个人——傅启元。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疲惫又执拗地望着她。

宋清霞本想装作没看见,贺清尘却已经走了出去。

「傅连长,好久不见。过几天我们办酒,来喝一杯吗?」

傅启元没应声,目光仍牢牢锁在宋清霞身上。

宋清霞也走了出来,伸手挽住贺清尘的胳膊,轻声说:「是啊,我们要结婚了。」

傅启元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喉结滚了滚,嗓音沙哑:「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贺清尘顿了顿,恰巧店员喊他去试衣服,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傅启元才低低开口:「听说你这两年外调到京市去了,过得好吗?」

宋清霞垂下眼:「我过得很好。不被你打扰的生活,更好。」

「你从前困在过去,现在还要困在过去吗?傅启元,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上辈子我死的那天就结束了。这一次,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我的新生活,你也该往前走了。老天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我们重复过去的。」

这是重生以来,宋清霞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

傅启元点了点头,声音发涩:「我明白。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是真心喜欢他吗?他对你好吗?是真心待你吗?」

宋清霞静了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和他是真心的,我们互相喜欢,他对我很好。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也会很好。」

这个答案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好好解释,只要她看到他的悔意,他们还能重来。可原来,她早已开始了新的人生。

她不会再回头看他了。

傅启元望着宋清霞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么坚决。那背影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从前无数个他——把她丢在火车站的他,在她小产后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的他在雨夜里明知她难过却仍转身离开的他……

他艰难地转过身,眼尾有什么滑下来,凉凉的。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是他从前对她太不好,才让她如今走得毫不留恋。

是啊,挽不回了。

傅启元走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了政委的电话。

「政委,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外调去西藏。」

政委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留在海市有原因吗?要是终身大事,组织上可以理解……」

傅启元沉默一瞬,随即坚定地说:

「政委,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愿把一生献给祖国。」

第29章

婚礼那天,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连风都带着暖意。

傅启元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随着人潮往前挪。他看着宋清霞穿着婚纱走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他曾经答应过要陪她到老,可现在连当面说一句“祝你幸福”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人堆里,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另一个男人,走向她崭新的生活。

也好。

她总算走出了过去,开始了新的人生。

……

新婚夜,宋清霞和贺清尘并肩坐在床上,一起拆红包。

贺清尘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轻声说:“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新衣服、新化妆品,随你高兴。”

宋清霞低头数着,一张一张,数了半宿。

贺家亲戚多,贺父又是厂长,来喝喜酒的人络绎不绝,红包也堆得高高的。

拆到最后一个红包时,她愣住了——里面是一串钥匙。

是宋母医院分的那套老房子。

她抬头看向贺清尘,眼里全是惊讶:“这房子不是早就收回去了吗?”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妈心软,要是真把房子让出去,以后就难要回来了。我请院长帮忙,骗她说房子收走了,其实钥匙一直在我这儿留着。”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京市生活,但这房子你住了几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宋清霞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钥匙的齿痕硌得她微微发疼。

她不是舍不得这房子,而是想起父亲。

这一世,父亲没有战死,还好好地活着。他总说老了要回海市,落叶归根。

这房子,就是他以后的归处。

……

回门宴那天,宋清霞和贺清尘回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刚走到门口,伯母就拦着不让进,板着脸说:“新女婿得先给爷爷奶奶磕头才能进门。”

宋清霞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姑父当年没磕,是不是现在也得补一个?”

姑父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就被姑姑拉住了:“嫂子开玩笑呢,没这规矩,快进来坐!”

贺清尘没说什么,跟着进了屋。

可坐下没多久,伯母又阴阳怪气地说新女婿不能上桌吃饭,又说他们两年没回来,是不孝顺。

贺清尘这才抬眼,语气平静:“伯母,要说孝顺,我们还真得跟您学。”

“您不上班,靠爷爷奶奶的退休金过日子,里头一半还是清霞爸爸给的。家里大小事都是小婶在做,您倒是挺会享福。”

伯母气得脸发青,指着宋清霞就要骂。

宋清霞却站起身,笑着对爷爷奶奶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她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奶奶手里:“我们在京市工作忙,平时也回不来,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爷爷奶奶捏着红包,脸上笑开了花。

贺清尘又给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和小辈们都发了红包,唯独没给伯母和堂弟。

伯母终于忍不住骂了起来。

宋清霞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轻声说:“出门太急,不小心漏了。伯母这么善解人意,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回京市的路上,宋清霞摇下车窗,风吹在脸上,她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第30章

1980年春天,京市医院妇产科。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走廊的安静。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恭喜,是个可爱的女儿。”

贺清尘在原地来回走了好几圈,听见声音猛地站住,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没急着看孩子,反而哑着嗓子问:

“我妻子呢?她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护士被他逗笑了:

“放心吧,你妻子好着呢。快看看你女儿,长得特别像你。”

贺清尘这才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眼睛还紧紧闭着,皮肤红红的,小手蜷在脸颊边。

他给她取名“乐乐”,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贺清尘一手小心抱着女儿,一手稳稳搀着妻子。

他转头对宋清霞说:

“清霞,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宋清霞望着他笑了:

“我也要谢谢你。”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宋清霞没有得胃癌,母亲没有过度劳累,父亲也顺利退休,回到母亲身边陪伴。

她真的过上了曾经期盼的生活——平凡,却完整。

他们有一儿一女,都很孝顺。女儿后来成了大学老师,儿子在广深做服装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两人的头发都白了。

六十八岁那年,宋清霞想去寺庙还愿。

刚到庙门口,突然下起了大雨。贺清尘赶紧脱下外套,举在她头顶:

“这庙我很多年前来过,很灵的。”

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钟头,渐渐停了。

贺清尘去求签,宋清霞则走到祈愿树下,想挂一条祈求家人健康的红丝带。

就在这时,她发现树根旁有本被雨水冲出来的旧日记本。

她好奇地捡起来,轻轻翻开。

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贺清尘的笔迹。

「1975年,她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我在角落看了她一下午。从前不相信一见钟情,但那天我是真的为她心动。原来悸动是这样的感觉,是心脏怦怦跳,是想要和她认识却羞于启齿。可惜她是来相亲的。」

「1975年12月,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她。可还是发了疯的想知道她此刻是否过得好?托人打听,却听说她已经在筹备婚事。命运弄人,我未曾想过,会如此错过。明明是我先看见她,却被别人捷足先登。算了,是她喜欢的,那一定是极好的。我衷心祝福她能幸福,尽管她并不知道我是谁。」

「1979年,听闻她小产了,我匆匆赶到医院。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傅启元疾步离开。这一刻,我有些恍惚,我是以什么身份来。好像我连一个关心她的身份都没有,她并不认识我。」

「1980年:家中为我的婚事着急,为我介绍了很多女孩,可惜我觉得还是清霞最好看。我只不过见她一眼,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无法忘掉。我只能劝自己,这就是缘。」

「1983年:没想到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成为大体老师。其实我并不意外,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是个天使。我站在门口送了她最后一程,其实想来还挺遗憾的,喜欢她这么多年,还没能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1989年:宋清霞,你要记住,我叫贺清尘。如果能重来,至少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1999年:宋清霞,我这辈子应该是不会结婚了。心里住着一个人,怎么还能爱上其他人呢?」

「2008年:宋清霞,我来找你了。」

翻到最后一页,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霞,走了,回家了。”

宋清霞眼眶微微发红,轻轻把日记本重新埋回树下,转身走向贺清尘。

她低声喊他:

“贺清尘。”

他应了一声。

她又喊:

“贺清尘。”

他又应。

她一遍遍地喊,他一遍遍地应。

最后她轻声问:

“贺清尘,你怎么不嫌我烦。”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能记住我的名字,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跨越两世时光。

宋清霞想告诉他,她其实一直记得他的名字。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知道他叫贺清尘。

第31章【番外】

1983年,冬。

傅启元请了假,回到海市。

街道还是老样子,灰墙斑驳,梧桐落叶堆在路边。路上不断有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傅团长,今年带媳妇回来没有啊?”

“傅团长,这把年纪了,可得抓点紧啊!”

他点点头,嘴角扬了扬,没说话。

脚步不知不觉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他在老糕点铺前停下,买了一盒宋清霞最爱吃的绿豆糕。

他一边走,一边掰着吃。甜味在嘴里化开,仿佛她还在身边,轻声说:“你慢点吃,别噎着。”

这条路,他每年都走一次。

他怕。怕时间久了,会把她的样子忘记,怕她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后来他托人打听到,宋清霞身体很好,一切平安。

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下来。

夜里躺在床上,他常想:如果能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健康地活着,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1987年,春。

傅启元又回了海市。

路过一家照相馆,他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挂着一张一家四口的合影,是宋清霞。

她笑得眼睛弯弯,身边站着丈夫和两个孩子,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

他记得宋清霞说过:“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是不是真心相爱。”

现在他信了。

这些年,也有人给他介绍过不错的姑娘。

可他总觉得,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对自己也不诚实。

单着,也挺好。

1991年,夏。

部队调他去巴黎出差。

走在塞纳河畔,成群的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脚边。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手风琴的声音。

他想起宋清霞刚怀孕时,曾靠在他肩头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国外看看吧。我想和你手牵手走在浪漫的街头,那大概就是人生的尽头了。”

他当时握紧她的手,说:“会的,清霞,我们会有那一天。”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巴黎的街头,走过埃菲尔铁塔,走过她曾经向往的每一个地方。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资格哭。

1995年,春。

傅启元病倒了,很重。

医生告诉他,就算做手术,可能也撑不过一个月,反而更受罪。

他选择了放弃。

他回到海市,买下了他们曾经住过的那套老房子。

院子里,春草正绿,生机勃勃。他站在那儿,恍惚觉得心也跟着发了芽。

疼痛袭来时,他硬撑着不吃止痛药。

他咬着牙想:这么痛,这么难熬……当初清霞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他怎么就没察觉?

直到实在忍不住,他才颤着手摸出药片,和水吞下。

1995年3月21日。

他从医院回家已经一个月了,也硬撑了一个月。

好在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托人问到了宋清霞家的电话。

拨通后,那头传来她轻柔的“喂?”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他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答应过她的,不打扰。

1995年3月24日。

他去选了一块墓地。

他做不到像她那样无私,把身体捐给医学研究。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

1995年3月28日。

傅启元躺在床上,屋子里站满了战友。

呼吸越来越弱,视线渐渐模糊。

忽然,他眼前一亮——

仿佛又回到那家咖啡厅,初次见面的那天。

他走上前,紧张又郑重地说:“宋清霞同志,你好,我叫傅启元,是一位……”

可下一秒,他猛地被推远,推到咖啡厅外。

他眼睁睁看着宋清霞坐在那里,等了又等,直到另一个男人出现,走到她身边。

……也好。

傅启元轻轻闭上了眼睛。

宋清霞。

说好的不打扰,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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