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荣,于1985年自中国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统计专业毕业,随后被分配至国家统计局担任公职。1989年,她远赴美国参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资助的一个项目。如今,张荣荣已取得美国注册会计师(CPA)资格,并担任企业财务总监一职。
原题
北京我的故乡,
华盛顿我的家
作者 : 张荣荣
著名作家狄更斯曾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对此,我感同身受。
我诞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那段时光,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长达十余年,恰逢中国广大民众共同经历的艰难与困苦时期。
幸运的是,我恰好置身于中国经历翻天覆地变革的时代。1977年,高考制度得以恢复;1981年,我成功踏入中国人民大学的大门。若非早出生数年,我的人生轨迹或许将截然不同:我多半会投身于上山下乡的行列,而进入大学课堂则几乎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1981年人大
自1978年始,中华民族再次迎来了走向世界的宝贵机遇。恰逢其时,我有幸迈出了新敞开的那扇大门,踏上了美国的土地。
回首过往,这一切看似偶然,实则蕴藏着时代的慷慨赠予。
北京——
根与别离
2024年10月,疫情肆虐后的第五个年头,我再次踏上了北京的这片土地。当我走下飞机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涌动在我的胸中——这是我首次重返北京,然而,等待我的不再是父母的身影。母亲在2020年离我而去,而父亲则在2010年便已离开了人世。在那个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没有了父母的北京,已不再是我心中的“家”。曾经熟悉的家乡,已悄无声息地转变成了我心中的“故乡”。
一转念间,自1989年8月离乡背井——那是中国首都北京,迈向美国首都华盛顿的航班,至今已有35载光阴流转。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屡次返京探望双亲、拜访旧友,然而,我在美利坚的生活已然超过了故土时光,我的根,早已深深扎在了这片新大陆的土地上。
1984年人大
往昔岁月,北京便是我的根,那里是我无可替代的家园。父母离去的背影,使得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寂寥。然而,那些深植心间的记忆与故事,依旧让我难以忘怀。漫步于熟悉的街头,凝视着熙熙攘攘的车辆,耳畔回荡着地道的北京方言,我仿佛被时光机器带回到了那个属于我的60至80年代——那段洋溢着爱与美好的童年与青春岁月。
北京——
我的童年时代
我诞生于北京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家庭住所位于西郊的公主坟军队大院。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母亲则是一位教师,家中还有一位姐姐。在那个年代,我们家可算得上是一个不忧温饱的知识分子之家。
在婴幼儿时期,我饱尝了食物短缺的苦涩,即便身处条件相对优渥的部队大院,每日所分得的牛奶也远远无法满足需求。那时的我,瘦弱而黝黑,动不动就泪水涟涟,即便抱去诊所就医,也未能查明病因。直至两岁那年进入幼儿园,开始接触主食,我的身体才逐渐圆润起来。可以说,我的生命最初的一两年几乎是在半饥饿的状态中艰难度过。
1971在北京
在我上小学的岁月里,恰逢那波澜壮阔的“革命”热潮。坦白讲,除了几件记忆犹新的重大事件,其他关于童年的点滴细节在我脑海中显得颇为模糊。然而,唯一清晰的是,那段时光里我无比快乐,毫无压力,性格也纯粹而随和。那时的北京,生活条件堪称全国之最。除了周日,我们全家几乎每天都在部队机关食堂用餐。食堂的菜肴分为甲乙丙丁几个等级,母亲常常叮嘱我和姐姐正值成长期,不能委屈了身体,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让我们随心所欲地挑选。偶尔嘴馋,我便会偷偷品尝家里的一枚松花蛋,或是用勺子舀上一些芝麻酱,拌上少许白糖,那种滋味,在我心中简直是人间美味。
妈妈的办公室坐落于离西单绒线胡同不远的四川饭店旁,每逢周末,她总会携一盒担担面、红油抄手或是鱼香肉丝归来。她尤其钟爱前往西单菜市场,选购“素食锦”和油焖笋罐头,为家人带来一份意外的美味。偶尔,她还会买上一块我尤为喜爱的威化巧克力——每块仅售两毛五,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
父亲对甜食情有独钟,家中常备着北京稻香村的江米条、芝麻酱威化饼干,以及各式蛋糕等小点心。其中,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父亲曾带我去探访东安市场(如今已拆除)内的一家小甜食店。那家店里的奶油炸糕,外皮酥脆可口,一口咬下,既烫又甜,令人回味无穷。搭配一碗浓稠的红豆粥,那味道至今仍历历在目。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那种味道却再难寻觅。
“这,正是当年公公为妈妈所烹制的佳肴。”
1971年春节过后,姐姐应征入伍,离家远行,我们深知至少得三年时光,才有望再次相聚。在姐姐启程之际,母亲带着我同她一同前往前门饭店,品尝了那闻名遐迩的烤鸭——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这道佳肴,记忆犹新的是,我们三人共分享了半只烤鸭,消费了5元。彼时的北京街头,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寒意。虽然那顿饭味道绝佳,却不可避免地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离愁。
1985年毕业合影
那一年“五一”节,母亲携我至天安门广场,观赏绚烂的烟火。那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不久后,随着父亲工作的变动,我们即将迁往西安。那时,军队大院中的朋友和邻里纷纷被派遣至各地,或是下放到“五七干校”,昔日的喧嚣逐渐消散,我也提前领略了适应离别的智慧。
我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好友的父亲遭遇了不幸,她们母女不得不前往干校。离别之际,她们俩坐在汽车中,隔着车窗玻璃向我挥手作别,而我则站在车外,目送她们渐行渐远——那一幕,宛如电影中放慢的镜头,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临别之际,我对北京的离去并无太多的眷恋。然而,当列车缓缓启动,我的泪水却突然夺眶而出——方才意识到,所有的依依不舍早已深植于心。直至许多年后,我才领悟到,那是我首次深刻体会到离别的分量。
北京——故地重游
2024年的金秋十月,北京的天空依然高远,秋意宜人。我乘坐1号地铁,驶向南池子。车厢中轰鸣的声音,瞬间将我带回了1971年的记忆——那是在北京地铁通车仅仅一年多后的日子,母亲曾带着我,从公主坟站一直乘坐到木樨地站,去看望外公。那时的我,对地铁充满了新奇之感,惊叹于其速度之快。
2024年北京
“这里的冬菜包子堪称美味。”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咬下一口,那咸香的冬菜馅中带着一丝清脆的口感,与记忆中的味道几乎如出一辙。
重返北京,那些儿时的记忆似乎又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我不禁感慨,五十多个春秋已然悄然流逝。那些年,北京的故地与熟悉的味道,早已化作我深深的乡愁。乡愁啊,越是远离、越是久别,其味道便愈发浓厚;它如同回忆,在我们的心中,愈发显得美好。
古城西安——
我的少年时代
1971年,我随父母一同迁往西安,入住了一所坐落在灞桥区的军队高等学府。该学院位于西安市东郊,距市中心约二十公里,背倚白鹿原,正对灞河——这里是陈忠实笔下《白鹿原》的故事发生地。学院依山而筑,拥有四层错落有致的台阶式布局,军营内的绿树成荫,花丛点缀,楼房排列得井然有序,环境十分宜人。周边环绕着毛西公社的连片农田。许多年后,当我观看电视剧《父母爱情》时,深感剧中的军营生活与我在西安军队院校的经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甫自北京迁至西安,我即刻感受到——两地城市建设与生活水平的显著差异。
1972年西安
譬如,当我告别北京之际,那里火车站已增设了自动扶梯,相较之下,西安火车站则显得颇为简陋。车站周边的公交车稀少,父亲无奈之下只得叫来一辆人力三轮车,将我们送往汽车站。虽路程不长,却是我生平首次乘坐人力三轮车。车夫年岁已高,当时我心中颇感愧疚,仿佛是让他承受了过多的辛劳。那片刻的尴尬与不适,至今仍历历在目。多年后,当我重新回味这段往事,方才深刻领悟到,那是我首次目睹体力劳动者背后的艰辛与负担,从而在内心深处萌生出了对他们深深的敬意。
比如在北京的那段时光,我家已经开始使用煤气罐;而来到西安,却又重返了烧蜂窝煤炉子的时代。对于80后的城市孩子来说,蜂窝煤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那是一块块黑色的圆形煤砖,上面布满了孔洞,燃烧时烟尘四起,整个屋子弥漫着灰雾。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厨房总是笼罩在一层黑影之下。最让人头疼的是,每两个月就得亲自前往煤厂购置煤炭。每次,都是父亲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装满了上百八十块煤,我则跟在后面帮忙推车。到家后,先将煤炭卸载在楼下,再一筐筐地搬运到楼上。这项重活基本上由父亲承担,而我只是手拿一个小脸盆,每次装五六块煤,往返楼梯间,累得气喘吁吁。这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体力劳动的滋味。
至于学校设施,这一对比在北京与西安之间显得尤为鲜明。在北京,小学生每人配备一张课桌与一把椅子,课堂上老师会强调“坐姿端正”,且椅子设有靠背,可供倚靠。相较之下,西安的小学条件较为简陋,教室里布满了木制凳子,缺少靠背。“坐直”在这里意味着整个课时内,学生需依靠腰部与腿部力量保持挺直,导致臀部长时间承受压力,最终感到酸痛不适。
另有一事,与北京的冬天相较,更让我对西安的严寒记忆深刻——那便是缺乏供暖设施。曾有一项规定:淮河以南地区在冬季不提供供暖服务。因此,即便是小学生们的教室,在冬季亦需直面寒冷,顽强抵御。
那是一个寒冷的1972年冬日,我首次遭遇了冻疮的侵袭。我的双手肿胀得如同膨胀的蒸馒头,通红发亮,既痒又痛。母亲便带着我去求医,医生开具了一管治疗冻疮的药膏。涂抹在手上,一股凉意随之而来,随后母亲便用纱布将我的双手一圈圈地缠紧。夜幕降临,在母亲单位宿舍的炉火旁,我将手伸向温暖,然而那痒与痛交织的感觉,却让人难以忍受。
饮食差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北京,街头巷尾总能闻到烤红薯的香甜气息,成为了一种受欢迎的小吃。然而,当我来到西安后,才了解到这里70%的主食都是粗粮,玉米面发糕(在北京,我们更常见的是玉米面窝头,但我很少食用)和红薯轮换着出现在餐桌上。然而,在连续一个月的红薯摄入后,我见到它便感到心生厌烦。
1977年,西安家中
我家源自南方,长期以来,餐桌上的主食始终是米饭。然而,西安这座古城,却是面食的天下。在1972年至1973年那段时间,我转至西安市就读小学,与母亲在市区同住,日常饮食皆由她照料,在机关食堂就餐。其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莫过于食堂里那位技艺高超的刘师傅。他制作的面食,堪称一绝。正是在那一段日子里,我初次领略了旗花面、臊子面、油泼面以及饸饹面(以玉米面为原料)的风味。刘师傅的凉拌菜——炝莲花白、拌芹菜,还有那令人垂涎的烧茄子,每一道都让人回味无穷。
逐渐地,我对西安的面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从中领略到了别样的生活韵味。我常常自豪地宣称自己是一位热爱面食的南方食客。实则,孩童的适应能力颇为惊人。尽管起初西安的设施远不及北京,但不久之后,我便爱上了这里的生活。我与一群新朋友结伴,每日在庭院、河边、田野间尽情嬉戏打闹——无论饮食、住宿还是用品,都能将就着用,对孩子来说,能够尽情玩耍才是最关键的。
自1974年“黄帅日记事件”发生之后,学校教育几乎停滞不前,知识传授变得遥不可及。于是,我加入了父亲同事的孩子的行列,共同投身于无线电的探索之中。他比我年长几岁,知识更为丰富,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共同研制出了多管式的半导体收音机。我们所在的院校设有无线电系,那里的同学们的父亲热情地为我们提供指导,教我们如何阅读电路图、组装和调试设备。对于那时的我而言,能够让收音机发出声音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甚至在我心中种下了未来成为一名工程师的种子。
1983年西安父谊
回想起来,当初从北京搬迁至西安,虽然生活品质有所下滑,却也让我体验了诸多在北京繁华都市中难以遇到的事物。例如,那是第一次学习烹饪——记得有一次在好友家中,目睹她蒸馒头时特意保留了一小块面团。我好奇地问:“这小块面是做什么用的?”她笑着回答:“那是用来下次发面的引子。”后来,我与父亲也尝试在家中自行发面蒸馒头,那独特的麦香至今仍令我回味无穷。
在西安,我有幸初次亲身感受了农村生活的真切。每年的6月,老师便会组织我们前往邻近的公社,协助农民们收割麦穗、采摘玉米。那酷暑难耐的夏日,我目睹了农民们在田间劳作的辛勤身影,他们为了一年的好收成不辞辛劳,汗水浸透了衣背。这份沉甸甸的踏实与辛勤,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在西安的岁月里,我度过了整整十年的光阴,那是我个人成长历程中至关重要的十年。那段时光犹如一部鲜活的“生活教科书”,让我初次深刻感受到了劳动的艰辛与乐趣,更教会了我珍惜每一餐饭、每一件物品。同时,我也逐渐领悟到,你所认为的岁月静好,背后是有人在默默承担重负。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宝贵的经历,我后来在人生旅途上才能更加迅速地适应环境,更能在变化与挑战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
古城南京——
承载父辈梦想
1989年,在踏上出国之路的前几个月,我于南京航空学院接受了英语的强化培训,以期为赴美的旅程做好准备。在这座城市,除了北京与西安之外,我度过了最长的一段时光。湿润的气候、梧桐树下的石板小径,以及江南地区特有的那份宁静气质,这些画面和感受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1988年出国
南京对我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那是我父亲曾经的求学之地,亦是其大学城。父亲原籍四川,1945年,在重庆的国立中央大学外语系开启了其大学生涯。随着抗战的胜利,学校随之迁回南京,与国民政府一同回归故土。
“亲爱的解放了的南京,我们后会无期!”而南京,也因此在我内心深处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
多年之后,在南京求学的时光里,我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愫——仿佛父亲的年轻气息依旧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悄然流转。那瞬间,我似乎与他跨越了时间的鸿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相会。
南京,对我而言,藏有一段独特的记忆。1946年,我的大姨与姨夫携带着晓延表哥,从重庆的红岩村启程,前往南京参与国共两党的谈判。然而,在途中,大姨不幸献出了生命。之后,姨夫便带着晓延表哥在南京的梅园新村安顿下来,继续他的使命。妈妈曾向我提起,她当年本计划前往南京投奔她的大姐,若她成行,或许便会在南京定居。如此一来,1949年她便不会随外公迁往北京,更不会在那里邂逅我的父亲。每当回想起这些,我总不禁感叹命运的奇妙——若非当年的曲折流转,便不会有今日的我。
2024年南京
2024年10月,我特地前往南京,参观了梅园新村纪念馆。在那片宁静的院落中,我仿佛能够感受到那个波澜壮阔时代所遗留的温度与印记。在重游南京的时光里,我仿佛沿着记忆的脉络,徘徊于一个个承载着亲情与故事的角落。这不仅仅是一次探访之旅,更是一场对往昔岁月的深情回顾。
华盛顿——
初期冲击,寻归属。
改革开放拓宽了我们的视野,激起了我们对世界的强烈向往与追求。1989年,我随同那股出国热潮抵达了美国的首都——华盛顿。彼时,我自以为抓住了出国的“尾巴”,未曾想,在随后的三十年间,越来越多的同胞踏上了赴美的征途。如今回首,我已然成为了“老华侨”的一员。但请别误会,我并非故意倚老卖老,只是想分享一下初到美国的所思所感。
初抵美国,我顿时眼界大开。中美两国在价值观念和生活水平上的差异,宛如横亘的一条宽阔河流。在国内难以想象的宽敞住宅、私家车辆,在这里却随处可见,物质生活丰富,选择多样,市场的繁华程度让人目不暇接。首度目睹《华盛顿邮报》,其厚重的十几版内容,其信息量几乎相当于家中订阅的《光明日报》十天报纸的总和,令我瞠目结舌。
令我颇感惊讶的是,街头巷尾几乎难觅喇叭声的喧嚣,即便车辆众多,人们也普遍秉持着礼貌与谦让,恪守交通秩序。在邮局、政府部门以及超市,工作人员与收银员们总是面带微笑,态度温和可亲。在价值观的塑造上,我们自幼便被灌输集体主义与服从大局的理念,而美国则更注重个人成长与能力展示。
在美国,我领略到了一种自信与包容的社会气息,这股独特的氛围既令人耳目一新,又极具冲击力,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1990年,首辆旧车。
音乐人苏来于1980年创作了那首名为《浮云游子》的歌曲,我尤为钟爱。其歌词简练而质朴,恰似我的肺腑之言,共鸣于我心。
飘泊游子
行囊装满了乡愁
虽然努力往前走,
乡愁一样入梦中。
初抵美国,我迅速适应了文化冲击的新鲜感。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之际,抬头仰望那片璀璨的星空,心头涌动的却是无尽的思念、孤独与困惑。这种感觉宁静而无所不在,如同空气般紧紧包围着我。同时,我们内心深处也充满了对能否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焦虑。然而,答案其实早已明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努力扎根。
岁月流转,我不禁回想起十多年前初踏足西安的那一幕。彼时,我由物质条件优渥的京城,迁至相对简朴的生活环境中。然而,我拥有了新的挚友,发现了未知的领域,心中洋溢着喜悦。相较之下,这一次的情形却截然相反——当我置身于生活条件更为优越的美国,精神上却倍感孤独与迷茫。
“苍天啊,大地啊,请赐予我力量!”
排队时人人平等,工作中大家直呼姓名,在日常生活中,鲜有人会以“背景”来衡量他人。只要你愿意付出努力,不懈奋斗,便有机会赢得他人的尊重,并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
尚在青春年华,年轻一代的我们,除了自身才华,更拥有无畏的勇气。那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希望。正如张雨生所唱:“我的未来不是梦。”尽管囊中羞涩,我却奋发向前,坚信别人能够做到的事,我亦能。
正因如此,我才深刻领悟到,真正的归属并非源自外界环境,而是源于自我不断深入扎根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异乡的土地上逐渐确立了自我的位置,同时也逐步稳固了根基。
美国首份工作
三十六年前,美国张开温暖的怀抱,热情地接纳了我这位远道而来的中国少女。
1990年,我的职业生涯开启了第一步,那是在Ms. Oh女士所经营的一家韩国洗衣店。那天,我怀着胆怯的心情踏入店铺,鼓足勇气向她表达了我希望在此处工作的愿望。Ms. Oh女士审视了我的双手,随后笑着说道:“孩子啊,我看你并不适合从事这种体力劳动,这份工作可能并不适合你。”随后,她安排我在前台负责开具账单,这份工作的时薪仅为6美元。
她后来向我透露,她对我国的境遇感同身受。她曾在韩国担任中学教师,但来到美国后,因语言不通,她不得不放弃教师职业。在朋友的协助下,她购置了这家洗衣店。自那以后,她每日清晨七点开门,直至晚上七八点才得歇业,虽然劳累繁忙,但生意却颇为兴隆。凭借这份工作,她独立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并成功送他们进入了大学。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她对待生活的独特态度。她对高尔夫球情有独钟,每周仅休憩一日——那就是星期天。这一天,她必定会投身于高尔夫球的挥杆之中。在我过往的认知中,高尔夫总被视为“富贵人士的娱乐”,然而Ms.Oh让我亲眼见证了,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只要我们勤奋工作、努力赚取收入,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她使我领悟到,体力劳动者并不等同于单调乏味的生活、日复一日的辛劳;相反,他们能够以自己的方式,让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在那个阶段,我不仅掌握了职场所需的技艺,更领悟了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无论环境如何变迁,切莫忘记为自己保留一份热爱。
我的职责在洗衣店主要是处理订单、结算账目,以及与络绎不绝的顾客们互动。同时,我在学校报名了会计课程,利用顾客稀少的时段,我会翻阅书本汲取知识。美国顾客们普遍和善,每当我送取衣物时,他们总会与我轻松交谈。得知我初来乍到,他们总会热情地问候:“Welcome to America!”这句简单的话语,让我心中涌起深深的感动。
某日,一位顾客目睹我翻阅教科书,便好奇地询问:“你正在阅读吗?”我点头回应:“确实如此,我正寻求一份契合我需求的职位。”他热心地提议:“我认识一位学习会计的专家,或许他能助你一臂之力,不妨去尝试一下。”正是这句简单的话语,为我开启了职业发展的新篇章。我成功获得了第二份正规的办公室职位,由此开启了职业生涯的征程。
回望过去,我深知每一步路都必须亲自踏出。若非当初在洗衣店的那份工作经历,便无从谈及我接下来的第二份职业,更遑论此后在会计领域度过的三十余载岁月。
我美国第二份工
在1992年,我踏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步,担任了一名初级会计。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既不繁重也不复杂,我总能迅速高效地完成所有任务,也因此赢得了老板的青睐。当部门中几位同事相继离职,留下空缺的职位时,我毫不犹豫地主动向老板请缨:“我能胜任。”自此,我独自一人承担了原本两位同事的工作量。
首先,我在中国人民大学主修的是统计学,缺乏会计学的基础知识,许多概念和知识都需要从头开始学习。其次,我在职业生涯中坚持边工作边学习,真正可用于学习的时间仅限于晚上的闲暇时光和周末。在备考过程中,我几乎放弃了所有娱乐和休闲活动——逛街、与朋友聚会对我来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再者,我向来对考试抱有畏惧心理,甚至可能因为不擅长而感到束手无策。回顾当年高考的经历,我亦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因此,每当面对堆积如山的教材和繁复的习题时,我总是感到巨大的压力,有时甚至萌生放弃的念头。
1994年二期
尽管面临重重挑战,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到底。经过一年多的辛勤耕耘,我终于通过了考试,如愿以偿地获得了CPA执照。这份来之不易的成就,让我深刻领悟到,真正的努力永远不会被辜负。
凭借着不懈的努力,我仅仅在两三年间便熟练掌握了公司会计的全部业务流程,并在1995年迅速晋升为会计部的经理。这一步,无疑是我美国职业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它也进一步巩固了我最初的信念——凭借个人的奋斗,我可以走得更远。
将我们曾接收过的善意与理解,悄然地传递给他人。
这些年来,我亦深受众多人士的善意与援助之恩——不论他们是洗衣店那位亲切的小老板,抑或是拥有亿万财富的商界巨擘。面对这份份深情厚谊,我常感自身难以为继,内心充满感激与愧疚,然而,这一切却使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感恩的真谛。
华盛顿——
找到家的感觉
1995年12月,踏入美国土地的第六个年头,我握住了新房子的钥匙。那一刻,我伫立在空旷的客厅中,内心却涌动着无尽的温暖与坚定。在美国二战之后的“郊区化”风潮中,拥有一座房子几乎成了中产阶级的标志——稳固的工作、温馨的住所、驾驶的车辆、茁壮的孩子,这便是人们心中的“美国梦”。在美国拥有自己的家,是一个非凡的里程碑——这不仅代表我在异乡扎根,更昭示着漂泊的游子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在这段岁月中,我目睹了全球化与通信技术的迅猛发展。初抵美国之际,与家人的沟通主要依赖书信,每月都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父母的回音。信封上那一行行熟悉的笔迹,似乎能将家乡的气息传递至千里之外。随着国际长途电话费用的降低,从起初的一分钟3美元降至只需10美分,我得以随时与家人通电话。那头父母亲昵的声音,虽远隔重洋,却如同近在咫尺,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1990年伊始,我初踏美国的土地,那时曾观赏过一部影片——《漂亮女人》(Pretty Woman)。彼时,我不过将其视作一则灰姑娘式的爱情童话,仅是图个消遣。然而,谁料到,日后我的职业生涯竟与片中男主角的职业轨迹不谋而合——买卖公司,促成交易。那些岁月里,我一笔笔地完成了交易,并在实践中不断地丰富知识、积累经验。如今,当我重新审视这部影片,方才领悟到当年自己的稚嫩,同时也清晰地见证了自身职业能力的成长与蜕变。
我性格直率,心态乐观,工作勤奋,若要评价自己,似乎再无其他词汇能够恰当表达。初抵美国时,我不过是一个怀抱梦想、英语尚显生疏的新来者;而今,我已能领导团队,在会议室中自如地与同事和客户交流,独立处理各种复杂的财务问题。身为公司高层管理团队的一员,每当年度大会之际,目睹自己作为唯一一位少数族裔女性成员,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自豪与感慨。这份自信并非一夜之间形成,而是通过不懈的努力与积累,逐步磨砺而成。
2018年,作者(左3)及团队
如今已步入花甲之年,我的前东家却依然慷慨邀请我加盟他的新创企业,继续携手共谋事业发展。在这个年纪,还能得到他人的信任与重托,实乃岁月赋予的额外殊荣,人生至此,自有一番别样风味。
多年漂泊在外,我对“故乡”与“家”的深刻含义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故乡,那个我久别却始终萦绕心头的名字——北京,它是我生命起点的地方,那里充满了童年的欢笑和青春的足迹。而家,则是我在此长久生活、深深扎根之地——华盛顿,这片土地赋予了我机遇、喜悦和温馨的家园。故乡,承载着记忆中的温情;家乡,则是现实生活中的避风港。正是这两处归属感,让我的人生更加丰富而充满温暖。
我深怀对孕育我生命的祖国的深厚情感,同样,我亦珍视那赐予我建立美好家园机遇的美利坚。
诚然,我亦曾私下揣摩:若非当年踏出国门,留在京城,我的生活轨迹会是何模样?此乃各执一词的议题,然而每当回溯此类“若非”,总会意识到——每一条道路皆有其利弊。关键在于,正是你所选择的路径塑造了现在的你。世间并无“绝对完美”的替代,唯有各异的篇章,各异的画卷。
今年八月,标志着我在美国度过的第三十六个春秋。岁月如梭,记忆如潮水般涌动。回溯三十六年前,我初次踏上这片新大陆,怀揣着勃勃生机,从无到有,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正是这里,孕育了我的梦想,并助我逐梦翱翔,展翅高飞。无论身在何方,那些珍贵的记忆始终镌刻于心。
自幼年起,我游历于北京的街头巷尾,直至步入人生下半程的华盛顿岁月,六十载光阴,既显得悠长,亦转瞬即逝。
2023年美
回首过往的足迹,我深切体会到的感悟是:往往,所谓的困境不过是短暂的。当时身处其中,那些日子仿佛漫长而艰难;而如今回首,这一切不过是我们人生旅程中的一段经历。
若是因自身能力平平、面临激烈竞争,便选择停下脚步,放弃追求大学之路,那又何谈进步与成长?
若因身处美国,语言不通、求职不易,而沉溺于自我哀叹;
若我因适应异国生活的挑战而选择放弃,仅是收拾行囊远去。
若我因艰难与疲惫而中途放弃,将CPA考试搁置一旁……
每当我面临挑战与困境,若选择退缩,便无法成就今日之我。
幸运源于坚持。
正值人生最为绚烂的年华,我邂逅了最美好的时代,已足够。命运待我优渥——未曾品尝过他人经历的沧桑与磨难,也未尝受过命运的重压。回望过往,种种滋味,喜悦与挫折交织,却最终沉淀为无数宝贵记忆,深刻烙印在我的生命历程中。

